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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明珠推門而入,原本送吃食進來的丫鬟松了一口氣,收拾碎掉的餐具離開了。
楊氏憔悴許多,頭發亂糟糟的,衣衫也沒有多干凈,然而看到女兒,她雙眼發亮,沖過來抱住楊明珠,哭道:“珠兒!我的珠兒!你這叁個月去哪了!”
楊明珠拍拍母親的背,安慰道:“娘親,女兒沒事,只是去幫他們辦了些事而已。等事情全部辦完了,他們就會依約放了我們。”
楊氏哽咽著抬頭,打量起楊明珠的穿著——這一身,可比當初在潭州時精致貴重了許多。隨即她又看到了楊明珠脖頸上的痕跡,意識到那是什么,又抱著楊明珠大哭:“我的女兒!我的珠兒?。∈悄锊缓?,娘不該帶你來京城的……”
楊明珠內心尷尬,卻要繼續安慰母親。好說歹說,楊氏終于安靜下來,楊明珠才有機會勸她吃好喝好,將來找機會離開。
楊氏吃著桌上僅剩的菜,又說了句什么,聲音模糊,楊明珠好一會才想明白,母親說的是:“等回了潭州,叫你馮叔把他們都殺光……”
楊明珠苦笑著,沒有提醒母親,如今馮叔叔還在不在都難說。
馮叔叔和她們母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終日守著她們。自她記事起,母親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帶著她偷跑一回,最短一個時辰,最長一次長達五天,最終都會被馮叔叔逮回來。母親發過瘋,打罵過他,游說過他,裝過可憐,甚至好幾次不惜色相勾引他,然而馮叔叔始終不松口。馮叔叔照顧她們無微不至,但同時也在變相地軟禁她們,不許她們離開潭州一步。
楊明珠不清楚馮叔叔和母親之間發生過什么,抑或是多年以前在京城發生過什么,她能隱隱感受到馮叔叔是在保護她們,可是,無論他還是母親,什么都不肯告訴她。她只知曉,她的生父在京城。
于是在半年前馮叔叔病重時,母親決定趁機逃走,楊明珠沒有任何反對意見——她給馮叔叔留了一筆錢,只要找到合適的大夫,他應當能痊愈。她內心愧疚,但她實在太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
母親飯吃到一半,外頭領她來的那人說:“時間到了?!?
“……娘,我得走了,”楊明珠雙眼盈著淚,“您好好照顧自己。”
楊氏放下碗筷,抱著她嗚嗚地哭。
門外那人在催。
楊明珠只好忍痛退開母親,開門出去。
門外那人丟給她錦囊:“找機會點燃此香,保管那人對你欲仙欲死?!?
這話聽起來下流,然而說話者一本正經,場景便十分別扭。
楊明珠默不作聲,把錦囊收進衣袖,跟隨對方走出宅子。
她往先前那家胭脂鋪去,路上取出簪子重新綰好頭發。在胭脂鋪的屋檐下站定,她瞧著已然是一副被人群推擠走散,好不容易才找對路的模樣。
有個年輕公子進了胭脂鋪,說是想為他母親買幾樣脂粉。
楊明珠摸了摸袖中那個錦囊。想起陳媽媽花大價錢為她買下的那盒口脂。她之所以會多看這口脂幾眼,是因為這盒口脂的顏色與燈光下那個人的唇色相像。
陳媽媽終于找過來了,抱著她后怕道:“還好還好,不然我可怎么跟你——跟老爺交代啊?!?
那個為母親買脂粉的年輕公子揣好幾個錦盒走出鋪門,驚訝道:“陳媽?”
陳媽媽也是一驚,看向那公子,問:“懷舟,你何時回的京?”
公子道:“昨夜才回的,說好了要陪我母親和祖母過年?!?
陳媽媽又問:“你怎么還不入宮去?”
“我下午便去,”公子無所謂道,“晚幾個時辰,陛下也不會責怪,我先出來逛逛,買些玩意才好去見母親?!?
陳媽媽笑道:“怕是她當初要你帶些蘇州的物什給她,你忘了,是以抓緊買些旁的東西哄她吧?”
公子不答,看向楊明珠:“這位是……”
陳媽媽知曉他是轉移話題,也不戳破他,大方介紹道:“這是我故人之女,叫藍兒?!?
楊明珠尷尬地低頭望著鞋尖。這位公子的相貌,與那位實在太像了,加上他與陳媽媽的對話,她不難猜出,木棲齋的主人便是當今圣上,而眼前這位公子,是月前被派到蘇州處理事務的圣上長子,秦王呂懷舟。
呂懷舟笑著笑著,忽然湊近了楊明珠。楊明珠嚇得后退幾步,卻聽呂懷舟若有所思道:“這個香味是……麝月玄。”
楊明珠顫抖著抓住陳媽媽的胳膊。
陳媽媽看出她的緊張,因此很快與呂懷舟告辭了。
回去的路上,楊明珠低頭不言。陳媽媽以為她是因為今日忽然走散所以不開心,安慰道以后出門一定寸步不離守著她。
可她思慮的哪里是這個啊。
當今圣上的名諱,是天下所有讀書人在寫字時都需要避諱的——換一個說法,天下凡是識字者都知道圣上的名字。
呂松清。
再回想前日里他那封信的落款,她有些不確定她看到的到底是“弟青”還是“弟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