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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堇昀一頭霧水地看向那人。
不想那人只感嘆了一句,臉上很快又換上了那看著更讓人心神不寧的笑模樣,“不過,這也無妨,從明日起,世人都將記起我——記起張北固!”
“你是張北固?”方焱和曹飲熙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顏堇昀皺了皺眉,“張”這個姓,很輕易地就讓她聯想到了秦都九氏里的張家,再加上方焱和曹飲熙的反應,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位自稱“張北固”的奇怪的人,肯定和九氏中的張家有所牽連。而且,方焱和曹飲熙肯定聽說過他的名字,甚至聽聞過他的一些事跡。
她很想問“這到底是誰”,但是現在可不是一個恰當的八卦的時機。她帶著疑惑看了看四周,張北固的嘍啰們全部一臉淡然,似乎他們對主人的真實身份并不感興趣。只有阿雯的神色和她相似,顯然兩人都搞不明白,張北固到底是誰,這三個字,代表了什么。
“竟然是張家的前輩。”樓孝珩一開口,就難免帶上了一些嘲諷,“我小時候也曾聽家中長輩提起過前輩的事跡,還當前輩當真是一位值得小輩們敬重的天才癡情種——沒想到,您如今卻在做這種……犯天下之大不韙大事。”
“什么犯天下之大不韙。”張北固冷哼一聲,“難道想你們這樣,一輩子為了家族而活,就不是虛耗光陰了?我不過是前緣未了——難道,你們遇見了這樣的事,就不會不甘心嗎?”他的聲音漸漸狠戾,“上天待我不公,我又為什么要遵循天道的規則?”
“可是,如今你就得到了你所想要的嗎?”樓孝珩出聲反問。
張北固垂下目光,緘默地枯坐了片刻,才仿若自言自語地說:“總會得到的……我想要的,總會得到的!”
他一擺手,忽然又恢復了自信和從容,視線重新落到阿雯身上,注視著她,“阿箬,你忘記了我沒有關系,索性你并沒有忘記我們之間的愛情——我知道,放心,我不會怪你,你只是僅僅認出了我的另一半靈魂而已。今日過后,這一半的靈魂又將屬于我,我們二合為一,才是一個完整的張北固。你——依然只屬于我。”
“他在說什么啊?”顏堇昀無聲的,用口型問了一句。可惜現在眾人的注意力全在張北固身上,沒有人注意到她說了什么,自然沒有人能告訴她答案。
好在,阿雯依舊是一臉焦急的茫然。對她,張北固似乎耐心無限。他——幾乎可以說得上寵溺地一笑,語調溫柔地說,“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記得了。可是我全都記得,以后的日子,我可以一點一點地全都告訴你。”
“張前輩,”不知處于什么樣的考慮,曹飲熙忽然開口,“不如您現在講講啊?我們幾個打小都聽過您的故事,卻也只知道您是為了替九氏尋找某樣稀世珍寶,才引出了后面的故事。但是,您怎么能確定阿雯姑娘就是您要找的那個人呢?萬一認錯了人……”
“小兒無禮!我怎么可能認錯人!”張北固瞪了曹飲熙一眼,但是卻也從善如流,“你們這些小輩哪里知道,桐鄉圣女時代轉世,從來沒有錯過傳承,我怎么可能認錯人呢?”
只聽他從容地說出“桐鄉圣女”這四個字,幾乎就可以確定,他說的這一切應當是真的。
曹飲熙卻故意做張做致地同他頂嘴,“知道桐鄉圣女的事很了不起嗎?張津諾那小子,早就投奔了您吧?他打小能言善辯,性子古怪,最是陰險,說不定是他自己編了個故事,反而騙了您呢——以前輩您的深情,怎么會……”
張北固微微側過頭,臉上露出一些傷感,“也不怪你們不敢信我說的話,當年我執意從桐鄉離開,雖然也難免有些自己的盤算,但是大體還是為了九氏……那時的我,年少氣盛,還一心想著非要得到家中長輩們的認可。沒想到那一次離開,竟成了我和阿箬之間的永別——”他說著,輕哼一聲,“不然,你們當我很愿意做這些事?這些陳年舊事,我每每想起都還有些意難平。不過,好在今日之后,就再不用糾結那些事了。”
曹飲熙雖然口中不像是信任他的樣子,但是說出來的話還暗暗捧了張北固一下,又夸他深情,恰好戳中了張北固的心底,恨不得當下就把自己的愛情故事全都講給他們聽。
“那一年,我打聽到西南有一樣稀世珍寶……”
顏堇昀和樓孝珩只聽了個開頭,就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都心知肚明,這樣“稀世珍寶”十有八/九就是鳳凰花蕊,甚至鳳凰花。
張北固不知不覺已經沉浸在了回憶之中,“那年我偶然遇見一對夫妻,他們要帶著孩子回鄉探親,恰好就是桐鄉人——這樣得來全不費功夫的機會我怎能錯過?雖然沒能和他們一起上路,但是好歹讓我綴住了他們的尾巴,一路跟到漓城。可是等到了漓城,又丟了他們的蹤跡,后來我才知道,那對夫妻在半路上就遭禍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小兒子,一個人跌跌撞撞找到桐鄉外的樹林里,一路奔波,還生了一場大病——阿箬就是為了弟弟的病,來城里找大夫,才和我相遇的。”
他眼神迷離,征詢似的看了一眼聽故事的眾人,“你們說,這難道不是命運和緣分嗎?”
如今他們都是階下囚,自然張北固說什么是什么,即便心中不以為然,也不好表現在臉上。張北固自得地一笑,又溫柔地看了阿雯一眼,站起身——這下,又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自內而外地散發出睥睨的氣勢。
秦先生不知何時已經半低著頭走到他的身邊。
“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張北固淡然地問。
“是,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那好,請客人們也一同過去。”
顏堇昀等人只好再次被押著起身——這一次倒是沒有用黑布遮住眼睛了。張北固也確實不在意他們會不會看到什么,走出這座小樓,外面漆黑一片,霧氣遮住了天上的星月,甚至在這里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一顆星星。
“現在過去,時間剛好。”張北固自得的一笑,坐上二人竹轎,在前引路。眾人跟在后面,在漆黑的濃霧中走了一段路,如果不是有張北固手下的嘍啰在,恐怕他們早就迷路到連同伴都找不到了。
走了不知多遠,又一頭霧水地跟著踏上不少臺階,直到在一個似乎是圓形的臺子上停下,顏堇昀才隱約意識到他們現在應當是站在一處祭壇上。
祭壇四周忽然亮起無數盞油燈,雖然每一盞油燈的照度都有限,但是積少成多,竟也照亮了整個祭壇。
他們這才看清,祭壇的中間——像是龍塚,又像是東濱島上的無名山洞那樣,建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石臺,臺子上放著神農鼎。顏堇昀眨了眨眼,只有他們幾個知道,這其實是一尊假的神農鼎。
石臺下,早就有一群人站在那里,見眾人上來,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越眾而出。無需仔細辨認,只因他坐在輪椅上這一點,顏堇昀就已經認出了他的身份——更不用說同他更熟悉的樓孝珩、方焱、曹飲熙了。
“主人。”他就像沒看到跟在張北固后面的一眾老熟人,面不改色地向張北固稟報,“祭臺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就緒,只等時辰一到,主人就可以成就大事了。”
“張津諾,你倒是有臉,直接‘主人’、‘主人’的就稱呼上了,你爺爺可知道他的寶貝嫡孫在外面對著別人這樣低聲下氣呢?”曹飲熙性子不夠沉穩,套話的時候很有一套,但是到了關鍵時刻,也容易沉不住氣,此時就第一個出聲嘲諷張津諾。
張津諾冷冷地盯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嫉恨,“算輩份,我爺爺都要叫主人一聲‘堂叔’,九氏之中,誰家小輩見了家族里的長輩不恭恭敬敬的?除了——”他忽然側過頭,恨恨地看著顏堇昀,“除了某些不懂規矩的、不知道怎么野大的人——怎么到我這里,尊敬長輩竟成罪過了?”
“你——”曹飲熙也不是真的說不過張津諾,只是他剛剛一句話沒說好,被張津諾抓住了把柄,一時卻又不好再從這個角度去反駁。
方焱安撫地看了一眼表弟,剛準備反駁張津諾的話,就聽樓孝珩冷哼一聲,“尊敬長輩當然理所應當,只是尊敬到這酆都陰城里來……”他的視線看似不經意地掠過張津諾的腿,張津諾自覺被羞辱,臉上頓時露出狂怒。
“到這酆都陰城里怎么了?你能為了九氏踏遍天南海北,我這個瘸子就活該一輩子被困在秦都張家的宅院里?”他看了一眼張北固,見張北固沒有摻合小輩恩怨的意思,也沒有打斷他,頓時底氣更足,“樓孝珩,我從小就討厭你,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怎么,你真覺得你們樓家是九氏的領頭人了?你樓孝珩也該是我們這一輩的領頭人,我們這些……”
他不知是出自真心,還是別有用心地指了指方焱和曹飲熙,“我們這些人就活該一輩子聽你的話,生活在你‘完美’的陰影下面?”他作出一個嘔吐的動作,“別做夢了!他們兩個胸無大志,甘心受你趨使,我張津諾可不服!”
或許是因為從小就不良于行,這一雙腿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張津諾刻骨銘心的魔障。他下意識地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大腿,用力之大,讓幾米外的顏堇昀都聽到了捶打的聲音,“主人已經答應我,等今晚大事一成,就為我醫腿。王桓的那一雙腿,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閉嘴!”話音未落,張北固就一臉厲色地叱了一句。
張津諾頓時臉色慘白地閉上嘴,他回過頭,一臉無措地看著張北固。可是張北固卻沒有看他,他的視線直直地落在阿雯身上,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解釋什么,最終卻只是苦澀地一笑,順勢看了顏堇昀一眼。
見張北固沒有阻止的意思,顏堇昀忙快步跑到阿雯身邊,將正無聲落淚的阿雯擁到懷里。
“不要怕。”顏堇昀的耳邊忽然出現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她一怔,正準備左顧右盼地尋找聲音的來源,那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不要找我,我并不在祭壇上……昀昀,你相信我嗎?”
“爸……爸……”她在心底默念。
那人卻像是能聽見她的默念似的,“昀昀,我的女兒……”那聲音里帶著一絲抽噎,一晃而過,就在顏堇昀懷疑自己的耳朵的時候,又很快恢復了自然和平靜,“不要怕,是我,鄔婆婆已經助我一臂之力,讓我能通過顏家的血脈之力和你對話。”
“爸,”顏堇昀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你怎么會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