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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輩子投胎運氣好點,別跟畜生當親戚了。”
第二天,杭楊破天荒地翹了課,在學校里漫無目的地晃蕩,他大腦空空,像一團沒有氣息的游魂。
“小伙子?小伙子!”杭楊被突然喊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什么時候,晃到了一堆亂糟糟的人群里,看旁邊的攝影機、顯示器還有滑軌……這兒是入校拍戲的劇組?!
“對不起,對不起。”杭楊趕緊躬身道歉,隨后轉身就想離開。
但隨即,被旁邊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喊住了:“誒小伙子,等等!”
他拉著杭楊上下看了幾遍,笑瞇瞇說:“待會兒有課嗎?”
杭楊:“……沒。”
“那,”他聲音很溫和,“考不考慮來我們這兒客串一下?就兩分鐘的戲,掙500塊的零花錢,你看怎么樣?”
杭楊稀里糊涂就答應了,甚至稀里糊涂演了下來:他突然發現演員這個職業實在奇妙,像某種意義上的精神|鴉||片,沉浸在別人的故事里,就足以短暫遺忘自己生命中的全部痛苦。
他像找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精神孤島,在喊下“action”的瞬間,僥幸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卡!”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導演在監視器后面震驚鼓掌,他慢慢走過來,盯著杭楊仔仔細細多看了兩圈,喃喃說,“說句實話我是真沒想到,這就是學霸嗎?干哪行成哪行?你這也太有天賦了!我說實話小姚一個演了兩三年的——”
導演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他趕緊打住。
他口中的“小姚”正是剛剛和杭楊對戲的男主角,杭楊對這張臉有點印象,好像是不停穿梭在一堆粗制濫造的偶像劇里,最近也算有點小火。
“小姚”冷冰冰瞪過來,沖杭楊翻了個白眼,大搖大擺走到旁邊給自己準備好的躺椅上,撂下一句“我要休息”,隨即戴上墨鏡什么都不管了。
導演似乎習以為常,只搖搖頭輕嘆口氣,他把8張毛爺爺笑瞇瞇放在杭楊手心:“拿著吧,謝謝你。”
杭楊一瞬間愣住了,他盯著手里的鈔票怔怔地看著,也不知道過去了幾十秒還是幾分鐘,在這個小劇組即將浩浩蕩蕩從青年園這邊離開的時候,杭楊的嘴先于腦子出了聲:“那個!導演!”
導演回頭,發現杭楊神情躊躇、欲言又止,他示意其他工作人員先去布置,自己則走到杭楊面前,溫和開口:“孩子,還有什么事?”
杭楊的心臟驟然加速,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仿佛看到自己劈斷了人生平坦的大路,走上滿是蒙蒙霧色的小路:“我、我家里出了點變故,可能沒法繼續讀書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如果、如果我走演員這條路,您看行嗎?”
這天來h大取景的小劇組拍的只是個小成本的流水線網劇,好像叫什么……《紅娘給自己搭了姻緣線》,那位導演姓蔡,并不是什么驚才絕艷的名導,也沒有傍身的著作,剛出道的時候拍過兩個意識流的短篇,之后在生活的捶打下迅速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于是火速向資本低頭,兢兢業業拍起了爛片。
即便如此,對杭楊而言,蔡導是賦予他新生的好人。
但有時,午夜夢回的時候,杭楊每每回想起這一天——他被迫踏出象牙塔的這一天,還是會忍不住地痛苦和怨憎。
但說到底,一切終將歸于四個字——“無可奈何”。
杭楊一個人在片場摸爬滾打,沒有助理、沒有名氣、沒有粉絲、沒有好的機會,也沒有展示的平臺……只有日復一日近乎麻木的奔波和勞碌,飲食失調和睡眠障礙,杭楊的身體幾乎以肉眼可見的迅速垮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他心里仍藏著一股勁: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等還了錢,他就自由了。
自由——這兩個字像有魔力一樣,支撐著他把自己散落的骨血慢慢撿起來,遍體鱗傷地往前走。
但一年半后的一天,他昏死在了片場,送到醫院后,查出結果一看:胃癌。
他這一輩子,沒爹沒媽、落魄潦倒,全用來為不值得的人渣奔波勞碌,到頭來跟個笑話一樣。
杭楊像是沒聽進身后醫生的聲音,拿著診斷結果匆匆出了醫院,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什么這么著急,但潛意識似乎就覺得,趕緊點、再快點,不然就晚了。
那天正下著瓢潑大雨,杭楊冒著雨跑向銀行,把自己本來準備替人渣還債的全部積蓄——隨便選了所慈善機構,一口氣全捐了。
他看著賬戶里的“¥0.00”,突然覺得沒來由的開心暢快,他哈哈大笑,捧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只能半蹲在地上,肩膀還微微聳動著。
隨后,杭楊像沒有知覺一樣,搖搖晃晃走到馬路正中央,誰知雨天路滑,他被一輛超載的大卡車當場送走。
像是早有預感,在骨肉與鋼鐵發生撞擊的瞬間,杭楊滿心只有平靜:省了病痛的折磨一步到位,倒也不算太糟。
就這樣,他潦草的人生被強行畫上了潦草的句號,跟上帝開的玩笑一樣。
*
第三次來到木堆煙的診室,這次杭楊率先開了口,他坐在小沙發上,輕聲說:“那位‘杭楊’后來經歷了什么,你一直沒查明白,是吧?”
他盯著木堆煙微微顫抖的瞳仁,繼續:“我來告訴你。”
杭楊說完后,不大不小的房間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杭楊開口:“不管多么落魄,他都竭盡全力試圖活下去,即便最后失敗了,也不算對不起自己。”
“他不可憐,別同情他,請尊重他。”
杭楊離開前,木堆煙顫抖的聲音突然響起:“你!你,你到底……”
杭楊轉身看他:“我是杭楊,有什么問題嗎?”
木堆煙按住自己的臉使勁揉了揉,整個人臉色奇差無比,半晌,他才喃喃開口:“沒有問題,沒有問題。”
*
杭楊離開診所后并沒有給杭修途打電話,而是撥通了藍新榮的手機號:“喂,藍哥。”
“杭楊?”藍新榮有點驚訝地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聯系人姓名,他把手機拿回耳邊,“怎么了?你跟我打電話還真是稀罕事。”
杭楊帶著口罩在湖邊的小路上慢慢走:“我想進組、或者綜藝,都可以。”
自從上次杭楊一言不發突然進了《孟夏》的劇組,藍新榮多少有點ptsd,整個人差點跳起來:“誒!小杭老師!我的杭老師!您、您這又是哪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