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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速地重復,整個人慌張得近乎語無倫次:“這兒不能說,這兒不能說!你別拿這種眼神看我,這兒不行,這兒真不行……”
褚家的大門緩緩打開,蒼老疲憊的女人盯著哭腫的雙眼出來,她眼神在兒子和陸浩初中間來回巡視,明明這兩人一句話都還沒說——可能是出于一位母親的直覺,她眼睛突然瞪大,帶著血色的眼睛愈發可怖,女人幾步沖下來,聲音高亢到幾乎尖利“看什么看!都看什么看!滾滾滾!”
她一邊喊一邊瘋瘋癲癲地拍打周圍的人。
旁觀者作鳥獸散了,他們手插著兜,一邊對著激動的女人罵幾句臟話,一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偶爾回頭看一眼——看向褚燁的眼神依舊帶有曖昧或是輕蔑的笑意,一道道視線像一把把刀直直插進褚燁本就敏感的心臟。
他看著母親的身影,又看向面前的陸浩初,幾乎是一瞬間的事,褚燁突然就冷靜下來了。
恍惚中,褚燁聽到自己的聲音突然響起,冷冰冰的:“我們已經分手了,陸浩初,回去吧。”
陸浩初在巴黎長大,在他眼中這里發生的一切都荒誕到幾乎不能理解,尤其是褚燁的態度。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陸浩初只覺得自己一輩子全部的失態都是在褚燁面前,“你家里有變故,我可以做你的倚靠——”
“你不可以。”褚燁抬起頭,連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在哭。
陸浩初的耐心接近極限,他上前一步正要按住褚燁的肩膀,一個瘦小干癟的身影突然擋在自己面前,抱著褚燁踉蹌著退了幾步。
“媽。”褚燁轉過頭,怔怔看向自己的母親,她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浩初,眼中全是天然的敵意。
陸浩初揉了揉太陽穴,一再克制:“阿姨您好,請您和小燁都冷靜些,容我先作個自我介紹,我是褚燁的愛——”
女人突然顫巍巍朝他碎了一口,她指著陸浩初,手都在抖:“你是個屁!你給我滾!滾!”
見陸浩初整個人愣在原地,她像發了瘋一樣上去推,干枯的手臂爆發力驚人,竟把高大的陸浩初推得一個踉蹌:“你他媽的胡說八道,我兒子才不會找男人,你他媽誰啊!給我滾!”
褚燁站在母親身后,眼中暗沉沉的,一點生機都沒有,再不見當年的靈動,好像他人雖然站在這里呼吸,靈魂卻已經死了。
“陸浩初,”褚燁終于開口,比他自己以為的還要冷靜,他先是笑了一下,但隨即,面部又難以自控地扭曲起來,最后定格在一個古怪至極的表情,“陸浩初,你看到了嗎?我們不是一類人,請你走吧。”
他拉住自己近乎瘋魔的母親,拼命往自家門里推,再沒有回頭一眼。
鄰里開始傳一些閑言碎語,小鎮上流言蜚語發酵的速度不亞于網絡,不過兩天,幾乎家家茶余飯后都能議論上兩句:
“知不知道啊?老褚家養出來的兒子,送出國之后成了神經病,還、那什么,喜歡男人。”
“還不止呢!聽說沒有,他還偷偷把自己名字給改了,改成那什么,我也不會寫一字兒……”
“‘褚葉’這名字不是他老子上寺里面給他求的嗎?”
“就是說啊,這不孝東西,他老子指不定就是被他氣死的!”
“嘖嘖嘖,這都養的什么不成器的東西,凈給他老子丟臉。”
“要我說啊,那個、那什么同性戀,那就是病,得治!”
“誒!臭小子聽到沒有,褚家那小子不是正常人,你以后少跟他打交道!”
“……”
從那天之后,褚燁連走在街上都會有小孩兒沖他砸石頭,一邊笑一邊喊:“同性戀!同性戀!”
——好像這三個字是罵人用的。
褚燁突然覺得好笑,于是他突然笑起來,越笑越厲害、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到最后幾乎發不出聲,只能捂著肚子蹲在了小路中央,聽著周圍喊聲越來越大的孩子叫喊:
“神經病!”
“瘋子!”
“變態!”
“同性戀!”
……
陸浩初再見到褚燁是一個月之后,曾經愛人那雙手——那雙藝術家的手正在扎木凳,整個人像是被淋了一層極重的風霜、憔悴疲憊德不可思議,陸浩初走到他身邊的時候簡直不敢認:“褚……燁?”
褚燁抬頭,濃黑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卻又毫無波瀾地垂了下去:“你怎么又來了?”
“你、怎么樣?”
褚燁低著頭,手上的活沒停:“我的事傳揚很廣,鎮上和市里沒中學愿意收我,我就去一個小學當了美術老師。”
壓抑的沉默中,他又緩緩開口:“錢不多,勝在清閑,能回來照顧家里——”
陸浩初下意識喊出來:“你的學業呢?!你的藝術呢!”
褚燁手終于頓住,在聽到“藝術”兩個字的時候不可控地顫了顫,但仍舊沒有抬頭。
“這樣,”陸浩初按住他的肩膀,急切地說,“我供養你,你趕緊回巴黎繼續學業。這么一來我們還跟以前一樣,什么都沒變,很簡單的事對嗎?”
他拿住機票塞進褚燁的手里:“我們走吧,不是‘我和你’不在一個世界,而是‘這里’和‘你’不在同一個世界,我們走,回到你應該去的地方好不好?你的手,這只手應該是拿畫筆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褚燁盯著機票看了會兒,他純黑的眼睛終于看向陸浩初,輕聲說:“你上次離開的第二天,你兄長來了。”
陸浩初的臉色“唰”一下白了。
“他說什么你知道嗎?你給情人買包、共度良宵……這些一擲千金都可以,就比如畫20萬歐元買下一幅畫來討一個年輕畫家的歡心,這都沒有半點問題,他懶得管,也沒必要管。”
“但他絕不允許你供養這種地方出身的我,更不能替我供養我的家庭,一分錢都不行。”
“你知道他看我眼神是什么樣的嗎?”褚燁輕笑了一聲,“一個從垃圾堆里挖出來的小垃圾,被刷了一層光鮮亮麗的皮,剝開之后還是垃圾。”
數秒的沉默后,褚燁再此開口,他看向陸浩初滿是倉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