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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老是一驚一乍的。”杭楊被他喊得呼吸一滯,一手按住太陽穴搖了搖頭,心砰砰地亂跳。
林淮說話突然有點微妙地結巴:“沒、沒事,我看錯了,那什么,我腿坐麻了,起來稍微活動活動啊!”
他話音還沒落,人就火速爬了起來,“噌噌”往后面小跑了幾步。
杭楊愣了一下,總覺得有點說不出的怪,小聲自言自語:“怎么跟有人趕他走似的……”
周圍迅速沒了聲音,杭楊又把臉埋進了臂彎里,12月晚上的風實在算不得溫和,帶著寒意的空氣刺得杭楊裸|露在外的皮膚一陣陣地生理性顫栗,但他就是不想回去。
可能只過了不到幾分鐘,杭楊又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伴隨著衣料摩擦的聲音,他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身邊盤腿坐下。
“這么快。”杭楊頭沒抬起來,聲音有點悶。
但和林淮平日里羅里吧嗦的風格不同,他只聽到一聲簡短的“嗯”。
杭楊沉默了幾秒,仰起臉:“你剛說路導不該拿我哥的標準來要求我。”
他頓了一下:“不是這樣,是我要這樣要求自己。”
“嘩啦”旁邊突然傳來點聲響,估計是林淮被這句大言不慚的宣言驚到了。
“我必須演好葉璋,我帶著這樣的想法、決意還有勇氣走過去,”杭楊偏過頭,聲音輕下來,“但和我哥對視的那一瞬我就明白了,現在的我根本做不到那么完美。”
旁邊人依然沒給回應,但杭楊好像在這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傾訴欲,他繼續說下去,乍一聽語氣理性,但又充滿了飛蛾撲火般的熾烈:“我、達不到那個技術。”
“但我還是要演出來最完美的葉璋,不只是演給路導看,是給每個……在聽到我名字后會發出質疑的觀眾,”他手不自覺地緊緊掐住了手邊的一片草葉,“還是給我自己。”
“我有現在的杭修途不具備的‘武器’嗎?”他微微偏過頭,小小的背影看著竟有種一腔孤勇的味道,“我想是有的。”
*
時間倒回到半小時前。
剛收工的片場,路導還在對著監視器一遍遍看回放,眉頭鎖得極緊。
杭修途站在旁邊,看起來并沒有回去的打算,數分鐘的沉默后,他先開口說了話:“其實杭楊演得不錯。”
“我是為了一個‘還算不錯的葉璋’才費這么大勁把你弟弟拉來的嗎?”路丘一記眼刀甩了過去,“今天他的表演,對,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笑,這不就行活兒嗎?那我從適齡的漂亮男演員里面隨便拉一個來,調|教調|教,都能演個差不多,我為什么非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杭楊’啊?”
他手在桌子上“砰砰”地拍:“我是要他來成全一個獨一無二的葉璋!”
杭修途皺起眉:“他的形象氣質很符合人物形象——”
“對!他的形象氣質明明那么符合,孩子人也有靈氣,這都是加分項,但就唯獨缺少一點東西、一點最重要的東西,”路丘雙眼緊緊盯著杭修途,“他現在還沒當自己是葉璋。”
“你什么意思?”杭修途臉色一點點沉下來,露出一切了然于心的表情,“那你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勸他在戲外也持續演繹葉璋?”
路丘沒說話,但沉默能說明很多問題。
杭修途渾身氣壓暴漲,他身上漆黑的長袍還沒換下來,更顯得壓迫感十足:“這不可能,你想都別想。”
“杭楊本人超乎尋常的共情能力才是他的王牌,特別是對悲劇,”路丘語速越說越快,“我本來以為他一進組就能展現出來,現在發現似乎并不是,他需要一點引導。”
杭修途幾乎氣笑了:“文淵老師剛幫他調整過來一點這個毛病——”
“毛病?”路丘也一拍桌子站起來,兩人劍拔弩張,“你告訴我體驗派的演繹法是毛病?你小子有本事直接找斯坦尼斯拉夫斯基[1]當面去說啊?!”
“體驗派就是技術達不到的情況下,透支身心去演繹角色——”
“呵!業界還沒爭出個所以然的東西,你倒是在這兒言之鑿鑿?”
路丘又一拍桌子:“我倒是讓你按體驗派的方法來演,你演得出來嗎?”
杭修途被一下子哽住了。
“這就是天賦!這他媽就是天賦!”路丘把旁邊可憐的小木桌拍得震天響,“還什么‘技術達不到’……老子還嫌棄你演戲匠氣有余、靈氣不足呢!就你這幾年的角色,是,技術是牛逼是到了極點,你小子算是把“方法派”玩明白了,但你還知道‘創造性’這三個字怎么寫嗎?”
杭修途:“……”
“《執華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作品,一個演員一輩子能在這樣的劇組里演出一個那么有魅力、那么不一樣的角色,這他媽叫機緣!”路丘越說越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喉嚨里直接蹦出來,“你以為你在干嘛?你在抹殺一個演員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
路丘對著杭修途持續輸出,嘴活像一柄持續掃射的機關槍,但杭修途卻漸漸聽不到他在說什么了。
相反,他突然想起來杭楊那張淚流滿面的臉,想起來他拼命懇求自己,想要出演葉璋的那個晚上。
杭修途像是突然打開了上帝視角,把這段時間的發生的事重新“旁觀”了一遍,他這才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一直在替杭楊做決定。
自己一直以來的經驗都是正確的嗎?很明顯,不一定。
就像“體驗派”和“方法派”之間,孰優孰劣,這壓根不是一個人能下定論的事……
那——他憑什么替杭楊選擇人生呢?
“一切看杭楊自己。”杭修途突然輕聲開口。
路丘已經快進入破口大罵的階段了,聽到沉默許久的杭修途突然開口說話,一時沒剎住閘,愣了一下:“嗯?”
“你不許刻意引導,我也不會刻意阻攔,”杭修途看著路丘,語氣不重,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杭楊愿意怎樣演繹就怎樣演繹。”
路丘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東西?”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為什么突然同意杭楊出演葉璋?”杭修途淡淡開口。
路丘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跳回到這么久之前:“為什么?”
“是杭楊非要接這個角色,甚至把自己弄進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