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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謝太后正陪著一些妃嬪們敘話,宮中寂寥,圣上不好女色,闔宮妃嬪不多。比之前幾代皇帝后宮的三千佳麗,已是少之又少。
圣上又好幾月不踏入后宮,冷情冷性,諸位嬪妃都無恩寵,平日里都見不著圣上,自然沒了紛爭,相處倒也融洽。
謝太后正在訓話,坐下的嬪妃們都垂首低眉,喏喏幾聲。看得謝太后眉頭緊皺,圣上膝下無子,于國本不利,偏生他手段冷硬強勢,以冷血手段鎮壓朝野,滿朝文武愣是跟啞巴似的,不敢觸圣上的眉頭。
看著這些嬪妃謝太后就心煩,揮手讓人都下去,嬪妃們領命都下去了,一時殿內空落,座上的謝太后揉著眉心。
孫姑姑走了上來,說淑太妃來了。
謝太后挑眉,“哦?”
她理了理了衣袖,“請進來。”
淑太妃也沒多講廢話,直接就開始說起了顏家的事情。
謝太后手指摸著精致華麗的尾指,有些漫不經心,“顏家這些事,哀家略有耳聞,只是愛莫能助,顏家有罪,圣上有心動顏家,哀家也插不上話。”
淑太妃袖中的手指尖插入手心,一陣疼漫上了心扉,惱怒在胸膛里肆意,火氣上撩到了喉嚨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事到如今,她冷靜了下來,知道著急上火沒有用。顏家之火,眼下燒得旺,各路世家都在等著分一杯羹,冷眼旁觀,頂頭的謝家又何嘗不是在觀望呢?
還在她知曉謝太后的脾氣,知道她心計不夠,人又固執,偏聽偏信,當年若是沒有她在身側出謀劃策,她如何能當的上皇后。
她自己對皇帝有恨,不愿在這后宮爭寵奪勢,但也不想受人欺/辱,為此她找上了謝太后,兩人聯手,這才有了謝太后日后的風光。
“若我說,圣上下一個目標是謝家呢?”
謝太后唇邊的笑僵住,皺著眉頭看她。
“這次城郊外水患謝家也有參與,圣上不是不知道。有道是兔死狐悲,唇亡齒寒,顏家倒臺了,謝家焉能獨大?”
聞言,謝太后才開始認真了起來,她坐直了身子,手指微彎。
淑太妃起身,緩步走到了謝太后面前,“我聽聞顏家知曉了有關當年先太子病故的消息,這才惹了圣上的殺心。”
先太子在謝太后這里是禁詞,當年嫡子離奇身死,她本就懷疑,幾次查探都沒有發現端倪,她不能確認到底是不是裴懷度動得手。
自己疼愛了多年的長子,溫和有禮,儒雅之君,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死了。若是他還在,哪里會這樣對待自己的母親。
裴懷度雖是她親生的,可到底沒有在她身邊養大,如今做了太后,更是處處受制,就連謝家都開始被疑心。
謝太后霍然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淑太妃掩袖喝了一口茶,抹去了唇角的冷意,謝明書你還是同從前這般沖動啊,自己的孩子不疼愛,聽信幾句讖言便棄之敝履,愚蠢至極,她哪里知道,當年的讖言是出自她之手呢?先太子表面溫和實則心胸狹隘不容人,倒是裴懷度表現出的幾分聰慧和靈敏讓她起了心。
喝了一會茶,謝太后就不耐煩地打發淑太妃走了,她面色鐵青,顯然是想起了當年奪嫡的往事。
***
夜深之時,紫宸殿仍舊燈火通明。
林一單膝跪地稟告,“參加陛下!”
彼時已經兩日未合眼的裴懷度從小憩中醒來,睜開了眼,目光深邃幽冷。
“何事?”
“沈大夫傳信來說夫人的毒可以解了。”
聞言,裴懷度抬眸,目光落到跪著的林一身上,“知道了。”
視線回歸到眼前的奏折上,他的筆頓了頓,抬筆在一旁的宣紙上寫下了“繆星楚”三個字。
字在燭火下跳躍,一如他的心。
一聽到這個消息,一是欣慰她身上的毒終于是要解了,目不視物總是不便。二便是心中陡然一空,毒解了,她也快要走了。
猶記初見時她一身素白衣翩翩然,如今想來,倒像是一場夢。
第46章 爭辯
雷聲轟鳴, 雨驟然落下,敲打著雕花窗外的盆栽,極力舒展自己身姿的花兒被風雨無情摧殘,花瓣染上深色, 折了紅痕, 浸進土了的水爭先恐后。
飛檐垂落雨簾, 斗拱金獸吐著水,一片水霧朦朧的濕氣, 雨似重石在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坑, 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腳步踏進去,一下就浸濕了鞋襪, 冒著雨, 匆匆抬攆的太監們腳步不停, 臉上已撲著雨珠,眨進眼里, 生澀發疼,森寒的冷意鉆進衣襟, 滲入骨縫,激得一身寒顫。
謝太后面色難堪, 指尖染了濕意也渾然未覺,錦衣華袍覆上了一層寒氣霜涼, 雨中她神情莫辨, 似沉悶的風,積壓了宿久的雨,陰沉極了。
她腦子里不由自己回憶起許多往事, 也是這樣的雨天, 年紀尚小的裴懷度淋得像一個落湯雞, 瑟縮著跑到了宮殿屋檐的屋檐下躲雨,抖去渾身的水汽,濕漉的眼睛里滿是天真,他悄悄探出頭去,被雨淋得正著。穿過一道又一道雨簾外,她正在給太子裴燦擦著額頭,噓寒問暖,抬眼看到站著的裴懷度,一時僵住了嘴角,笑意在臉上凝固。
隨手一指,讓宮女帶裴懷度回去,還沒等人趕,瘦小的裴懷度就自己跑進雨里,大雨里只看得見他的背影,抱著頭,大步大步踩進水坑,身上都濕透了。
那時她在想什么?記不太清了,她像是魔怔了,只有那句他生來不祥,會給親近之人帶來災禍一直在她腦子里盤旋。
多年后,他長成了她所陌生的模樣,高大偉岸,冷情冷性,從戰場的殺伐中洗滌出來的人,身上自帶著血氣。
謝太后緩緩闔眼,耳畔雨聲不停,她的手扶著扶手,漸漸抓緊,指尖泛白。
午夜夢回之際,她總驚醒,她問自己后悔嗎?往往沒有答案。物是人非,風云際變,誰也沒有料到最后會是裴懷度做了皇帝。
不知何時,雨小了,天光流瀉下來,驅散陰霾,剛在雨中飽受摧殘的枝葉得到了饋贈,金光點點,灑下斑駁。
終于是到了紫宸殿,謝太后起身,放目極眺,沉著的眼底看不見一點光亮。這巍巍宮殿,曾經住著她的夫君,現在住著她的兒子,她華服加深,榮耀全族。
可仔細想來,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到頭來像是一場夢,所幻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