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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你好靚啊。”
葉綺媚切蛋糕的手一滯。
葉世文以為她惱了,立即解釋,“我講真的,不是騙你的!”
葉綺媚沒回應。
千萬遍聽男人用高高低低的語氣說這句話,隱晦也好,淫穢也罷,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靚?有什么用,淪為玩物的必要條件而已。
這刻,卻是第一次聽人真心贊她。
葉綺媚切一塊蛋糕,放在碟里。用叉子捻下一抹純白忌廉,遞到葉世文面前,“你買的,第一口給你。”
葉世文張嘴咽下。
看見葉綺媚眼眶逐漸透紅,葉世文很困惑。
“阿媽,為什么要哭?生日不能哭。”
“因為阿媽開心。”葉綺媚禁不住連連落淚,細白的手不停顫抖,“阿文,有你這個兒子,我真的好開心。”
那一晚,葉世文沒講自己受傷。
葉綺媚也沒問。
記憶里那顆浸過糖水的莓果,膩得讓人皺眉。許是這一生吃糖次數太少,那種甜隨年歲漸長,在味蕾愈發清晰。
母子一場,我與你共享過這顆果實,也叫緣分。
葉世文從葉綺媚床邊站起。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頭皮麻得像后腦挨了一記悶棍,“阿媽,你在講什么?”
“你不是馮敬棠親生子。”葉綺媚又說了一遍,“他不是你爸。”
“那我是誰的兒子?”
葉綺媚笑了。
她總是這樣,不該笑的時候笑,不該哭的時候哭。永遠與別人相反,貌美而可怕,像活在另一個世界,那里人人都受她詛咒。
她低聲道,“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馮敬棠拋棄我之后,屠振邦逼我陪過幾個男人……”
當發現懷孕那刻,葉綺媚只覺得天塌了。猛力捶著自己平坦肚皮,恨不得把這個孽種生生從體內剝離。想死,卻不忿,因惱成恨只需短短數日,這一生不能就此罷休。
一切都是因為馮敬棠。
她誘來了他。已婚?那又如何,世上沒有不愛腥的貓兒。快活一夜,做個便宜老爹,你想登廟堂,我就拖你下地獄。
不讓任何男人好過。
“你為什么要跟我講?”葉世文只覺得憤怒,像困獸掙扎,拔高音量沖她大喊,“為什么要現在才跟我講!”
葉綺媚自顧自說,“他與曾慧云結婚登了報,婚禮搞得好隆重,個個都在猜他要當大官了。半個新界的人都知道我跟過他,屠振邦早就盯上我。阿文,現在我快死了,你還有機會。如果你不是馮敬棠兒子,我們活不到今日。這條命,哪里由得我自己話事?”
“你別怨我,我真的沒辦法,我這一世人只有你了,只能靠你了。你先去哄好馮敬棠,屠振邦求財,會讓你入馮家幫他的。我死了,你就不用再顧及我,他們威脅不了你。”
“你不殺了他們,這么多年的委屈,就白受了。”
葉世文啞言。
他幼時便格外體貼母親,飲飽了奶,一覺安眠,從不在半夜驚擾葉綺媚。長大了,也懂哄人,只要是葉綺媚想聽的話,他能講叁日叁夜。
自殺,他甘愿陪。上契,他也肯去。
他的底線是做一個私生子,不能示人,處處低頭。
如今,連卑微到貼在地上的自尊都碎了。
校服恤衫的一角,有塊洗不掉的血跡,很淡很淡。葉綺媚卻盯緊那一塊污穢,不肯與葉世文對視。
“阿媽,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兒子?”
葉綺媚收起所有離奇笑容,突然哭了出來。這次眼淚喪失演技,道不盡哀愁。那顆往昔的糖水莓果,她也記得,是叁十七載苦澀人生里唯一的甜。
可惜,只嘗過一次。
終究是命薄沒緣分。
“對不起,阿文,你是我報復他們的一只棋。”
金屬剪刀擲入不銹鋼缽內,哐當一聲,很響。
豹哥貼好紗布,“你看,包得多靚。”
葉世文稍稍活動手腕,從椅上起身,“我今晚來,別講出去。”
“行啦——”豹哥擺擺手,“這次是誰追殺你?”
“想知道?”
“別講!”豹哥識趣打斷,“我還想做多兩年生意,快點走!”
“有沒有干凈衫褲?我換一套。”
葉世文從豹哥診所出來,穿了件洗得發舊的牛仔外套。有些短,遮不住腰,露出打底透薄的白T恤。
血腥被滌蕩得一干二凈。
他穿過夜半叁更的暗巷轉角。美足按摩店早已換作靚芳發廊屋,換湯不換藥,燈飾鋪塵,照樣有齷齪交易可做。
八姑的士多店大門緊閉。
聽說她孫兒前兩年隨父母移民,講一口地道英文,再也唱不出那句,“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訓落床……”
那首童謠葉綺媚也哼過。
當夜幕凝重,心事沉默,時間又算得上什么?
它從來不管生死,分秒不停。
那一晚的秘密,葉綺媚用余下性命交換。凌晨在房內割脈自殺,舊宅變兇宅,從此她艷名在外,人人嗟嘆。
葉世文在黑暗中掏出手機。
“你在哪里?我現在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