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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過分高大的神父微微低下頭,他有一張如同大天使長般威嚴高貴的臉龐,骨相凌厲,面貌俊美,金棕色的頭發乖順地捋在腦后,一雙藍灰色的眼睛色調極淺,像是遙遠極東之地低曠恢弘的天穹,映照著封凍千里的冰山雪海,當他撩起眼皮看人的時候,有種冰雪將要淹沒呼吸的純粹感,肉體和靈魂在剎那間被金屬的刀鋒剖開分離,冰冷的手指觸碰著靈魂隱秘的角落,觀賞著充滿趣味性的思想。
但是這種被剖開的窒息感只出現了極短的一瞬間,短到這名軍官連戒備都沒來得及升起,他莫名其妙地為自己忽然想要后退的念頭疑惑了一會兒,就聽見這個安靜的神父用低緩溫柔的語氣輕聲說:“我是佩特羅沙·米哈伊洛維奇·別林斯基,是剛從歐什教區過來學習的神父,剛才有信徒前來禱告,亨伯特神父去接待他了。”
軍官遲疑著“哦”了一聲,忍不住問:“你好像不是高盧人?”
別林斯基神父微笑起來:“我有西伯利亞血統,很明顯是不是?但是您不用顧慮太多,我已將我的生命乃至靈魂都獻給了我至高無上的主,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平等的。”
他不緊不慢解釋的語氣令軍官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由得為自己的多疑后悔了一秒,然后指了指身后的一隊士兵:“這是和亨伯特神父談好的,他們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守衛圣母大教堂,保證不讓其他不長眼的混蛋到這里來干壞事,但是也請你們記住,在我們完全接管這座城市之前,教堂里最好不要容納外人居住,天黑之前,除了神父和教堂仆役,所有人都要離開。”
別林斯基神父認真地點點頭,然后繼續用那種舒緩的語調發問:“那么唱詩班的活動和禮拜?”
軍官抓了一把頭發,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這事兒指揮官也沒說啊,他只說了要看好這些地方別讓人破壞,至于里頭的活動要不要繼續……算了,保險起見,干脆啥都別干了。
他正要張嘴,別林斯基神父先一步慢悠悠地說:“圣母大教堂是巴黎教區規模最大的教堂,我們經常會舉辦各種活動,教民們都十分信賴我們,我們可以幫助你們維持秩序,至少……在牧羊者的驅趕下,神的子民們不會做出什么令我們都不忍心見到的事情。”
這……說的也很有道理。
軍官想起指揮官之前提起過的,要盡快恢復巴黎的秩序,不能讓混亂延續太久,念頭一轉,張嘴道:“既然這樣,那你們低調一點。”
別林斯基握著一只銀制十字架,低眉頷首:“感謝您的寬容,主會賜予您福祉。”
士兵們自覺地散開,將圣母大教堂的幾個門守住,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來往的人,不少想要進入教堂的教民們都因為他們打量的視線而停下了腳步,畏畏縮縮地站在遠處,遲疑著不敢進來,還是別林斯基注意到了這點,親自走出去將他們帶進來的。
等夜晚降臨,一架其貌不揚的馬車在教堂門口停下,面色憂愁的阿拉德從車上翻滾著跳下來,伸手去接艾利亞諾拉,士兵們看了眼馬車上被刀劍粗暴砍斫掉的徽章,紛紛調轉了視線,這熟悉的手筆……肯定是指揮官干的。
艾利亞諾拉下了車,看見教堂門口站崗的幾個人,微微怔了一下,沒有說什么,平靜地越過他們走了進去。
教堂厚重的門打開又關上,隔絕了主仆倆的背影。
阿拉德手里提著一盞玻璃風燈,晚間的教堂熄滅了大部分的燈火,這座本來就高聳幽暗的建筑在沒有光照的情況下愈發陰暗,可以挑高的天頂隱沒入視線的極限,那些出自名家手筆的華麗壁畫在偶爾晃過的燭火里若隱若現,圣潔的天使、悲憫的圣母、可愛的小天使都在拉長搖晃的光暈中被扭曲,像是什么光怪陸離的恐怖涂鴉。
兩人穿過小小的中庭和接待室,停在一處橫廊前,艾利亞諾拉從阿拉德手里拿過玻璃風燈:“你先回去吧。”
雖然艾利亞諾拉是名滿巴黎的閹伶,但他并沒有多少收入,他所擁有的一切大多都是愛慕者們的贈予,花錢大手大腳喜好奢侈的他總是在拿到錢財的下一刻就轉手把它們花掉,身上根本存留不住什么東西,再加上他本就是圣母大教堂買來的,在和教堂的契約到期之前,他都是大教堂的一員。
艾利亞諾拉本身也不介意住在哪里,華麗寬敞的國王宮殿他能睡,窄小清苦的教堂他也能睡。
阿拉德在失去了登臺資格后,就淪落為了教堂的仆役,要不是艾利亞諾拉堅持留下他服侍自己,他連留下做仆役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去馬戲團使盡渾身解數用殘疾的身體娛樂眾人。
教堂的仆役當然只能睡在簡陋的傭人房里,阿拉德借著那點昏黃的光,蹣跚著穿過狹長的回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艾利亞諾拉站在那里,聽見木門關上的聲音,踩拉著身上單薄的斗篷,邁進昏暗的禮拜堂。
一排排木質長椅冷森森地羅列在那里,艾利亞諾拉面不改色地穿過長椅,從禮拜堂出去就是庭院,然后就是給唱詩班孩子們準備的房屋,他從小到大一直住在那里——
他的思緒被打斷了一下。
禮拜堂兩旁分布著許多房間,一些不重要的宗教祭祀用品、古董、珠寶、羊皮卷等都存放在這里,有時會開放供教民參觀,而現在,其中一間房的門沒有關嚴實,地上漏出了一道搖晃的淡淡橘光。
艾利亞諾拉不必去看門上的文字,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圣母憐子堂,里面存放著一尊圣母憐子像,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什么貴重的東西。
是哪個神父嗎,還是清理雕像的仆役?
艾利亞諾拉這么想著,下意識地想避開那里。
但是不等他抬腳離開,只開了一條縫隙的木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了更大的空隙,里面的人被驚動了,有節奏的輕柔腳步聲靠近,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抓住了門頁,藍灰色的眼睛對上了外頭艾利亞諾拉的視線,他愣了一下,而后快速微笑了一下:“艾利亞諾拉先生?”
艾利亞諾拉反而停下了腳步,將風燈舉高了一點,打量對方鎮靜的面容,冷淡又毫不客氣地說:“我沒有見過你,你在這里干什么?”
對方將門打開了一些,微微后退側身,是一個邀請的姿勢:“我是新來的神父,外面風很大,要進來歇一歇嗎?”
沒有必要,很快就到房間了。
艾利亞諾拉本來想這么說,但是話到嘴邊,接觸到對方平和帶笑的視線時,他鬼使神差地改口了:“好。”
半張臉隱藏在暗淡光暈中的神父不著痕跡地挑起了嘴角,仿佛悲憫的圣人向著迷失道路的羔羊張開了懷抱。
第167章 巴黎之死(五)
圣母憐子堂是一間四十多平米的房間, 面積不大,但是兩層樓的挑高設計和聚攏彌合的穹頂讓這里的空間在視覺上被無限拉長,有種靈魂要被吸入無窮高遠的天空里的眩暈感,不知不覺間就對周圍環境充滿了難言的敬畏。
房間里只放置了一尊雕像, 大理石雕刻的圣母懷抱著死去的圣子, 石像的面容上充滿肅穆的哀戚, 線條柔和的外衣搭在肩上, 露出大片胸膛和臂膀,卷曲的長發披散在胸口,落在死去圣子安詳的面容上, 圣母側著臉龐,想要朝天呼告,又無法將視線從孩子的臉上移開, 凝固的姿態充滿了壓抑的痛苦,光裸圓潤的手臂抱著圣子的上半身,整個身體都被帶著向下傾倒。
脫去圣母的桂冠,環抱著兒子的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母親。
痛苦至極的母親用那雙沒有瞳孔的蒼白眼珠凝視著每一個停留在雕像旁的人, 于是所有觀看者都能從那雙眼睛里體會到撲面而來的極致哀慟。
這尊出自文藝復興時期雕刻大師之手的作品原本是盧浮宮的藏品,在喜愛奢靡的夏爾一世即位后,被國王以“藝術風格不適合歡樂活潑的盧浮宮”為由贈送給了圣母大教堂, 圣母大教堂為此專門修建了這間圣母憐子堂用以存放這尊圣母憐子像。
艾利亞諾拉借著陌生神父手里提燈的光亮踏進這個房間,漫不經心地環視了一下周圍。
除了圣母憐子像,房間里并沒有什么其他東西,墻上的壁畫經過時光的洗禮, 早就變得色澤暗沉, 貼合大教堂腐朽莊嚴的氣味, 空氣中常年燃燒的沒藥香氣浮動, 托舉著人的靈魂在一片寂靜中上升、上升。
“非常精彩的作品,不是嗎?”神父彎下腰,將手中的風燈放在雕像的基座前方,然后掀起寬松的衣擺,毫不顧忌地盤腿坐在了地上,仰著頭凝視面前的杰作。
“超越時光的藝術,我們誕生之前它就出現在了世界上,且將會目送我們老去、死亡,世上的一切,戰爭、金錢、名利、權勢,一切都會化成腐朽的塵埃,唯有它亙古不變地站在這里,就像是神,注視著我們。”
神父的聲音像是黑暗中的囈語,他并沒有看向艾利亞諾拉,也沒有跟他對話,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語,仿佛一個瘋子在述說離經叛道的夢境。
艾利亞諾拉將目光落在了神父的脊背上,神情有了細微的變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