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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小二下意識往后仰了仰,避開面前這人臟兮兮的襤褸衣衫,強行撐出一個笑容,“這位……客官,可是要小的幫您做點什么?”
乞丐住店,嘿,真是新鮮事,要不是好幾天沒開張了,誰會接一個乞丐來住店。
小二在心里腹誹了一通,想起面前這個人是個瞎子,索性連笑臉也不擺了。
瞎子對他的表情變化全無察覺,伸出手,將一點夾雜著銅板的小塊碎銀放進小二手里:“幫我去買一身合適的衣物,要里外都干凈的,還有,替我打一桶熱水上來,有勞。”
小二愣了愣。
他沒想到,這個瞎子的聲音居然還挺好聽,低沉溫柔,字句富有琴瑟彈撥般的美感,高低有致,字正腔圓,是全然的京城口音,還是那種名門子弟會說的雅言。
一個會說雅言的乞丐?!
小二掂量著手里的錢財,自顧自腦補了一通落魄郎君的生平故事,眼中頓時帶上了些許同情:“哎,客官稍后,這就去辦。”
“一號上方,熱水一桶,成衣一身——”小二一邊大聲呼號,一邊下樓,步伐輕快地轉向了街對面的成衣店。
一桶熱水很快被抬了上來,謝琢細致地洗去身上的臟污,把皮膚搓的發痛才停手,小二買來的衣服里外齊全,他看不見顏色樣式,但上手一摸,就能發現這衣服做工也還用心,袖口襟口甚至還有繡上去的紋路。
謝琢用指尖細細地摸過去,發現那紋路竟然是蔓生的蘭草。
蘭草。
他披散著濕潤的頭發,驀地笑了起來。
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奇異之處?
以蘭草白澤為記的丹青令,兜兜轉轉又穿上了這件衣服。
坐在桌前,他認真地將長發束起,抹平鬢角細碎的發絲,用棉布纏繞住傷痕丑陋的雙眼免得驚嚇到旁人,最后將衣襟撫平,挺直脊背,抬高下巴,任憑大袖自然垂落。
當這衣帶當風,大袖垂曳,如松如玉的郎君環抱數疊紙卷下樓來時,小二和掌柜都驚呆了。
下樓來的郎君宛若是從話本里走出來的高門子弟,通身氣度華彩不凡,像是要飄然乘風逐月而去,盡管他穿的只是尋常的淺青色大袖衫,但這平凡的衣服被他一穿,也顯出了某種高貴的質感來,讓小二不由得懷疑,自己不是隨意指了門口懸掛的一身滯銷貨嗎?怎么好像是撿了個大漏似的?
不不不,住在他們店里的就是一個瞎子乞丐吧!這、這怎么下來的……竟然成了個……
他們一時語塞,找不出可以用來形容目下情況的句子,眼睛瞪得如同死魚的突目,張大了嘴巴面目呆滯。
謝琢像是沒看見他們——他也的確看不見,他步伐舒緩地越過他們,踏出了旅店的店門,迎著晨光和早起的鬧市叫賣聲,靜靜走入了清晨喧囂的鬧市。
和他進城來需要摸索墻面避免被撞到不同,這回所有看見他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讓開了道路,他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但是當你看見一個如明月般皎皎清貴的人,或是像山巔積雪般清冽的人向你走來……
每一個人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避開幾步,擔心自己會不會沖撞到他。
人群中,有人疑惑地歪著頭,露出了費力思索的神情,這個人的身形面貌和姿態風度,都給人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到底是誰呢……一個名字就在嘴邊呼之欲出,卻偏偏少了點提示。
這一天,是太和十一年四月十八,春上柳梢,霞光初微,清溪里的世家車馬陸續而出駛向鳳凰臺,都城的百姓開始了新的一天。
闊別京城數年的昔日芝桂謝飲玉,毫不避諱地袒露著自己的面容,向著云霞光繞、俯瞰天下的鳳凰臺一步步走去,宣告著自己的回歸。
第155章 為君丹青臺上死(二十)
卯時一刻, 鳳凰臺光明門開啟,文武分班而列,急趨垂首上階, 金吾衛持戟肅立, 既是保衛皇宮,亦是監視眾臣是否有御前失儀之舉,大夏每月兩次大朝, 從閣臣宰輔到七品下官都要入朝聽事,初一休沐、初二理事, 于是大朝的日子就被放到了初三和十八。
等最后一名青衣官吏綴在隊尾走入光明門, 門將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光明門內是一片漢白玉鋪就的廣場, 長寬各有數十丈, 威儀赫赫,每當朱紫深青的官員們魚貫而入時,都會給人一種肅穆莊嚴的壓抑感。
門將調轉視線, 視線余光里撞進了一抹青,這青色是苦艾一樣朦朦的綠,像是蒙著一層月光里剪下的霧, 或是被清晨的露水打濕了的樹枝末梢。
這樣顏色的官吏, 定然是職位不高以至于連鳳凰臺都沒有來過幾次的末流選官,不然怎么會在大朝這樣重要的時候都遲到……
門將在心里暗暗腹誹了一句, 開始調整語氣告知這個遲到的倒霉蛋候朝時間已過, 他不能再進去了——話到嘴邊, 他卻遲疑了。
倒不是說門將有多么心軟, 多余泛濫的同情心是為皇帝戍守宮門的護衛最不需要的, 他只是覺得, 這個越走越近的人……
身上有種令他戰栗的熟悉感。
好像是從遙遠的回憶里走出來的剪影,身上籠罩著熏香竹影,被金玉簇擁包裹著,眾星捧月地走過來,他自然不會對一個門將投以注視,但是門將卻曾經無數次地站在一旁看見過他最為輝煌的時光,也見過他落魄而去的時刻,這個人……
門將倏地瞪大眼睛,這個人!這個人!他難道不是應該還在漠北流放——
謝琢!
他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
但謝琢確確實實是出現在這里了。
穿著一身簡素的青衣,大袖垂逶,身形瘦削,脊骨如冷槍扎穿了身軀,將這一身皮肉都筆直地捆扎住,一根布條束在腦后,將一雙眼睛嚴嚴實實地遮擋,手中一支竹杖,點著光明門前的坦蕩通途徐徐行來。
門將幾度疑心是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或是出現了幻覺,但無論他怎么用力眨眼,那個人就是越來越近,終于停在了不遠處。
兩名持戟衛士將長戟一立,交叉擋住了來人,青澀的面龐上故作嚴肅,刻意壓出頗有威嚴的低音:“止步!禁宮重地,閑雜庶民不得入內!念在你目不能視,非有意為之,快快回去吧。”
門將從牙縫里漏出了一絲涼氣。
這名持戟衛的話并沒有什么錯誤,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門將就是聽得渾身別扭好像哪里不太對勁。
被強硬攔下的謝三郎君從善如流地停下了腳步,思索了片刻,語調和煦地詢問:“光明門前登聞鼓,是否還立在那里?”
登聞鼓,那是本朝開國的太宗所立,明令諭下,登聞鼓公正天下,不論士庶黎民,凡有冤情,皆可擊鼓以告,讓自己的冤情上達天聽,這本就是為了求告無門的平凡百姓所設立的,世家門閥哪里用得到這種東西呢?
太宗另有明旨,登聞鼓百代不撤,后世子孫聞鼓聲鳴而不出者,令宗老開祖廟斥之。
持戟衛愣了一下,奇怪地皺起眉頭:“自然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