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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三人站在山道旁看著小鎮時,老婦忽然回頭,一雙眼皮耷拉的眼睛睜大了:“你記得你答應過我什么。”
謝琢鎮定地看著她,平靜地回答:“記得,要趙無缺償命?!?
老婦人滿足而快意地笑了起來,蒼老僵木的眼里放出滾燙烈火一樣的熔巖火焰:“那我等著看他下地獄?!?
謝琢眼神復雜地看著這個被仇恨燒灼得晚年不寧的老人,輕輕嘆息:“你會看到的,他已經活在地獄里很多年了?!?
老婦怨恨地低語:“那是他應得的!”
她扔下這句話,便轉身沿著來路回去了,阿鉤聽他們的對話聽得稀里糊涂,想詢問又不知從何問起,揣著疑惑被帶進了小鎮。
定州南下的道路多山多關隘,這座小鎮是定州通往京城的必經之路之一,謝琢將阿鉤安置在一處廢棄城隍廟里,出門去給他找大夫了。
追兵被他留下的痕跡誤導到了另一邊山林,但只要他們仔細搜尋,很快就會反應過來這是個陷阱,于是這座小鎮也并不那么安全,直接去醫館找大夫顯然是不合適的,他不慌不忙地繞著鎮子走了一遍,腦子里就有了主意。
第151章 為君丹青臺上死(十六)
鎮子不大, 鎮口的城隍廟也只是狹窄的一進小院子,城隍大帝的石像塌了一半,威嚴的一只眼睛還怒目看著門口, 阿鉤靠在供臺下坐著, 神情憂慮地看著門外, 郎君出去已經有一會兒了,不知道現在回來了沒有。
郎君自幼錦衣玉食養在首輔膝下, 哪里做過這樣和市井小民打交道的事, 若是、若是……
阿鉤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么,一邊昏昏沉沉地想著, 一邊抱緊了懷里的包袱。
這是郎君出去前交給他保管的,里頭都是這幾個月來謝琢逐字逐句記錄下的東西,在阿鉤心里, 這些東西價值連城, 就算是豁出性命也要好好保管。
不等他胡思亂想結束, 門口便傳來了低低的人聲, 阿鉤頓時驚醒了過來, 側耳去聽, 辨別出其中一個正是自家去了多時的三郎君。
“……正是此處, 他為護我不慎從山上滾落,被重物撞擊碾壓, 幸得山中善民救助才能出山前來尋醫,我也不敢再搬動他, 還請鐘醫費心……”
“誒誒誒,郎君此話過矣!救死扶傷本就是醫家本職, 更何況若非郎君方才一拉, 我或許也要成了水中溺鬼了, 不過是順路攤瞧一名傷者,有何不可……倒不知是哪家不曉事的頑皮小兒,竟將桐油灑落在橋邊,實在害人不淺!”
兩人低聲交談著,一名面白有須、穿著粗布長衫的男人提著藥箱走進來,一眼瞧見阿鉤:“唔,神志還算清楚,大幸!最怕山上滾落之人昏厥不醒,恐傷及頭腦,那樣的話就是神醫出手也無可奈何了?!?
大夫放下藥箱,在阿鉤面前蹲下,仔細查看了一下他腿上的傷,伸手按壓了兩下,點點頭:“不妨事,雖看著恐怖,其實就是骨傷,將斷骨吻合固定,將養數月便可,只是由于拖延了一日,只怕無法再恢復行動如常的狀態了,而且定骨之痛,鉆心徹骨——”
“沒關系,”這回說話的是阿鉤,“請醫者盡管施為,只要能快些行走,什么痛我都忍得?!?
鐘大夫聞聽此言瞧了阿鉤一眼,沒什么表示,大概是聽多了病人這樣的夸口,他抬手將阿鉤的袖子卷了幾卷,疊成厚厚一塊,示意阿鉤咬進嘴里:“以前還有人痛到把舌頭咬斷了,你要是受不住就咬著它。”
或許因為附近就是大山,常有外傷病患送到此處,鐘大夫對于骨傷頗有一手,請謝琢將阿鉤死死按住,他為其清洗潔凈傷口后,眼都不眨一下,抬手就抓住兩截斷裂得有些可怕的骨頭,強行拗正回了原位,阿鉤的脖子上頓時繃起了寸高的青筋,額頭上汗水如瀑而下,一雙眼睛里瞪起了血絲,等大夫用布條合著木棍捆縛斷腿做完固定,取下阿鉤嘴里的袖子時,才發現他竟然生生咬出了一嘴的血。
“好漢子!”
鐘大夫這回是真的驚訝了,正骨前夸??诘娜怂姷枚嗔?,但是真的一聲不吭一動不動的這還是頭一個。
對于聽話的病人,大夫也總是愿意給予更多的關懷。
于是鐘大夫順口問了一句:“郎君接下來可有打算?鎮子偏小,這幾日又多客,怕是客棧都住滿了,正巧這位的傷也需定時換藥,不如去我家暫歇幾日?”
謝琢立即打蛇隨棍上,起身長揖:“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扶著阿鉤往外走時,謝琢狀似無意地問:“這里附近可有什么名山勝景?平時就有很多客人來往游玩嗎?”
鐘大夫沒有任何戒心地回答:“嗨,什么名山勝景,漠北這里都是窮山溝子,再往前就是定州邊關了,靠近北蠻,危險的很,哪有人會來這里游山玩水?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人來人往,客店的老板都快樂開花了,就盼著他們待久一些。”
謝琢聞言笑起來:“也是人之常情,我自幼仰慕邊關豪情,這次得了空隙從家中偷跑出來,沒想到就遇上了險事,若是讓家人知道,定要擔心不已,以后也不會再讓我出來了,可惜天下之大,我卻不能盡情一覽,實為憾事。”
鐘大夫一聽,自覺明白了這位郎君的身世,原來是個家里偏寵的叛逆郎君,偷摸逃家出來玩的,這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輕人嘛,總是愛面子的,不喜歡灰溜溜回去被笑話。
于是他立即應諾道:“你且放心住下,我不會告訴別人你在此處的,等這位小兄弟好一些再走也不遲,吃飯也可與我搭伙,不過是多下一碗米的事情?!?
謝琢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像是一個被看破了心思還要強撐的年輕人:“這、其實我也不是……”
鐘大夫見他此狀,更為開心,帶著兩人到一處僻靜街巷的小宅子前停下,開門帶他們進去:“廂房還空著,我家中一女,去年已出嫁,老妻早逝,家中僅我一人,平日里空曠凄清,如今多了二位,也算是添了人氣?!?
他將謝琢兩人安頓好后,就急匆匆背上藥箱子坐堂去了,謝琢站在門邊看他遠去,阿鉤坐在房間的床榻上,用茫然又異樣的眼神望著三郎君的背影。
三郎君……是如此善于精微言辭的人嗎?他好像什么都沒有說,但是怎么鐘大夫就自覺主動地要帶他們回家來住、又要為他們保密了?
“我們在這里停留幾日,等你的傷大略好轉,便啟程南下?!?
謝琢回過頭,一反方才與鐘大夫說話時那種略帶青澀的語氣,聲音平靜。
阿鉤聽見命令式的語氣,本能地低頭應聲:“是?!?
“這幾日,你不要出門,我也盡量不會露面——只怕那些追蹤的人,已經到了這個鎮子上了?!?
阿鉤悚然一驚:“什么?!”
“只要他們不是傻子,就會知道要憑借馬力沖到這些關隘鎮口來蠹堵我們,被堵到也是早晚的事,但這種追殺謀命的活兒好說不好做,他們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強闖民居搜索殺人,所以只要我們不出去,他們多番巡視等待之下一無所獲,自然會懷疑我們是不是走了別的路。”
謝琢的語調很淡,似乎并不覺得和一群殺手住在這么近的距離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他這樣的態度也讓阿鉤漸漸平靜下來:“一切聽郎君囑咐。”
正如他所言,接下來幾天一切都風平浪靜,總能聽見門外有喧囂之聲,偶爾有人上門討水問路,鐘大夫不在時他們就假作院中無人,鐘大夫在時就由他出去應付,倒也沒出什么事情,上門的人似乎真的就是偶然路過的行腳者,來的快速走的也利落。
等到了第八天,阿鉤腿上傷口的皮肉已經愈合得差不多,勉強能依靠木杖行走路,謝琢與鐘大夫出門為一位山民看診——居住在人家家中也不時白住的,更何況還有阿鉤的藥錢,謝琢是被流放至此的,身無分文,阿鉤帶的銀錢也不多,長久下來早就一干二凈了,于是謝琢就幫鐘大夫打下手以抵償資費。
畢竟時謝家培養出來的玉樹芝蘭,不說精通藥理,做個鄉野大夫的助手可是綽綽有余了,鐘大夫還從謝琢口中學到了許多京城名醫的行醫訣竅,盡管只是寥寥數語,卻讓他如獲至寶,直呼過癮。
謝琢早起與鐘大夫辭行,鐘大夫再三挽留不得,只好請他最后陪同自己去看看一個病患的疑難雜癥,據說這病他看了幾次都看不出名堂,若是再找不出病癥,就只能任其自生自滅了。
謝琢跟鐘大夫出門,阿鉤一人留在家中等候,慢吞吞地打理行李——說是行李,其實就是那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