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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好像又一下子高興了起來,轉身朝自己的大帳走去,邊走邊抬手朝后頭揮了揮,像是一只手長腳長的大猿,走著走著還要分心去踢一腳旁邊的雪堆。
當他快要消失在拐角時,謝琢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高不低:“最后一個問題,六年戰役的第五年初,定州被圍困逾一年,而后開城投降,直接導致青、芒二州淪陷,雖然后來定州在北蠻撤退時阻截后路擊潰大軍,具表朝廷時也說投降是惑敵之計,但因青芒二州之事,朝廷仍問責了定州,此事是否有更多隱情?”
其實何止是問責,在那寥寥數語的史書中,留給定州的只有一句“困逾年,降,怯戰之軍也”。
就這一句話,把定州軍十數萬人釘在了永恒的恥辱柱上。
趙無缺的背影陡然僵硬住了。
這個問題似乎比之前那個問題更加難以回答。
在他給謝琢講的這么多故事里,都模糊了時間,從情節上來推敲判斷,大部分故事都發生在戰役剛開始的那幾年,北蠻人人弓馬嫻熟,有控弦之士數十萬,兵分幾路南下侵夏,右賢王率右路大軍從山坳轉道,左單于率左路大軍沿著長城直取西南,而定州面對的就是草原王庭親率的人數最多、精銳最充足的中路王帳鐵騎。
定州在剛開始幾年還能依靠后方的支持和北蠻出城對戰,但隨著左右兩路大軍南下侵擾,后方也逐漸自顧不暇,定州慢慢落入了孤軍奮戰的境地,從出城對戰到固守城池不出,再到被圍困封閉,終于在被圍困了一年多后,于第五年初開城投降。
當時前去獻城投降的人,并不是定州軍將軍趙無缺,而是趙家的老太太趙胡氏。
這一舉動引來了北蠻人的恥笑,他們并不覺得一個女人來投降有什么不對,在幾年的作戰里,誰都知道這一代的大將軍是個膽怯無能的廢物,只會躲在親衛隊里、中軍帳中,做一個乖巧可愛的廢物,大部分時候在陣前督戰的都是這位養育了許多趙家兒郎的老太太。
北蠻仇視趙家,卻也敬佩這樣厲害的女人,就像是見到了草原上兇狠護崽的母狼一樣,生活在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帶崽的母狼是最可怕的動物。
北蠻人大聲嘲笑躲在祖母背后做縮頭烏龜的趙將軍,甚至不屑于殺掉他,而是傲慢地將他作為一個勝利的象征架在了定州軍里,至于那位出城獻降的老太太——他們謹慎又快意地將這個打敗了他們許多次的老婦關在了牛馬圈內,像對待羊奴一樣欺辱她,從中獲得勝利者野蠻的征服感。
半年后,北蠻敗退北逃,定州截斷后路關門打狗,北救出來的趙老夫人身體衰敗,被湯藥吊了幾年性命后就撒手人寰了。
本來趙家的女眷都是應該賜予誥命風光大葬的,但因為這親手獻城的舉動,朝廷刻意無視了這件事,在他們看來,他們沒有追究趙胡氏的責任已經是寬宏大量了,只有定州的官僚礙于情面草草來吊唁了一回,就結束了這個女人算得上波瀾壯闊的一生。
這就是定州關于那場獻降人盡皆知的一些碎片,謝琢詢問過那些老兵這件事情,只得到他們的緘默和搖頭,他們似乎在共同保存享有這同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使他們成為一個堅不可摧的整體,即使面對揭開真相為自己正名的機會,他們也不屑于將之袒露出來。
趙無缺轉過臉,神情沒有任何異樣,輕描淡寫道:“不是所有事都有所謂的隱情的,定州投降不過就是實在撐不下去了,后面的什么誘敵也只是時勢恰當而為之罷了,說是怯戰之軍……并沒有什么不對。”
說完,他不等謝琢問更多,大步踩開了積雪,向前走去。
謝琢看著他的背影最終消失在拐角,沒有追問更多,轉而掀開帳子入內,開始換衣服整理東西,準備做一個發現了大秘密后逃跑上京告狀的人。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謝琢絕不可能無緣無故發現軍錢的秘密,最好的解釋就是,他察覺異常后暗中調查,層層摸排,順藤摸瓜抓到了定州軍主帥,發現了這樣大的一個秘密,以謝琢的性格,當然不可能裝作無事發生再在定州軍里呆下去,必然會伺機跑回京城告發趙無缺。
而趙無缺……他又不是傻瓜,突然跑了一個流放定州的犯官,于情于理他都是要調查一番的,這一調查,就能發現謝琢的異樣,知道他逃跑的因由。
為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趙無缺一定會下死力氣追殺謝琢,將他弄死在回京的路上。
這是一場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追獵,為了讓這場戲足夠逼真,趙無缺只會派出與造假軍錢有關的人前來追殺,這些人為了保命定然會使盡渾身解數,就只看誰能技高一籌了。
而謝琢能握有的籌碼就只有自己決定何時出發“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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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近,都城里彌漫起了年底特有的熱鬧喜悅氣氛,年節是大夏最隆重的節日,無論是朝堂還是民間都不會怠慢,官府提早半旬封印,關閉府衙大門不再接受百姓狀告,朝堂也開始了長達半個多月的休假,在這段時間里,無論是真是假,整個帝國各地都會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世家過節的程序更加繁瑣,提早兩個月就開始采買籌備相關事宜,就算是早有舊例陳法的事,也做得焦頭爛額忙碌不堪,從管家到仆婢,沒有一個人能舒舒服服過完這個年節,就算是不用干活的郎君娘子們,也累得不行。
謝首輔從宮中回來,解下大氅坐在了博山爐邊,幽靜的淡香讓他略帶焦躁的心很快安靜了下來,不知怎么的,他總覺得最近有些心神不寧。
手里捏著暖玉做成的棋子斟酌了一會兒,謝首輔長長嘆了口氣,將棋子往棋盤上一扔,剔透的玉棋子在雕琢精細的棋盤上砸出脆泠泠的悅耳聲響。
“去請王尚書過府一敘——不,還是我去一趟吧,備車。”
守在門口的忠仆無聲無息地彎腰退下,去傳達家主的命令了。
才能夠定州到青州的官道上,兩匹馬正在飛馳,馬上的兩人都風塵仆仆面色疲憊,口唇泛著缺水的青白,頭發和衣服上都是塵土,全靠用繩子將自己捆縛在馬背上才沒有掉下來。
忽然,后頭那人座下的馬長長地嘶鳴了一聲,原地趔趄了兩下,一頭栽到在了路上,馬上的人連帶著被狠狠摔了下去,因為繩索捆縛的緣故,一條腿被壓在了馬背下,當即痛得慘叫一聲。
前面的騎手迅速勒馬回頭:“阿鉤!”
這兩人正是連夜從定州軍營里“出逃”的謝琢和阿鉤,在聽見郎君說要立即離開時,阿鉤一句詢問的話都沒有,轉頭就收拾了東西跟了上來。
謝琢扯開自己腿上的繩子跳下馬,下馬的一瞬間,早就麻木的雙腿差點跪到在地上,他跌跌撞撞沖到阿鉤身旁,查看了一下他的腿,面色一沉。
倒下的馬氣息奄奄,口鼻里冒著帶有血色的白沫,胸口努力舒張起伏,像是一口破敗的風箱在拉動,滾熱的呼吸打在謝琢手背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望著面前這個人類。
日夜不停地奔馳了一天一夜,耐力再好的軍馬也扛不住,死在道路上是遲早的事。
阿鉤哆嗦著摸了摸自己的腿,摸到突兀支棱出來的硬物,心知不好,艱難地轉動頭部:“郎君,別管我了,快走吧,我走不了了……”
謝琢沒有理會他,快速解開那條繩索,把阿鉤從馬下拖出來,折斷樹枝做固定,將這條血淋淋的斷腿強行捆好,抬頭環顧了一下四周地形,視線定在兩旁深幽幽的山林中,思考片刻,略作布置,旋即將阿鉤架到自己肩上:“進山。”
經過那匹站在原地氣喘如牛的馬時,他拍了拍馬脖子,輕輕將它朝另一邊引了一下:“去吧,你自由了。”
馬兒溫順地用頭拱了拱他的手心,仿佛能聽懂他的話一樣,緩慢地掉頭往回走去。
在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幾個時辰后,十幾名身著軍服的軍士御馬來到此地,他們手里還牽著剛才被放走的那一匹軍馬,看見道路中間倒斃多時的馬,立即停下:“往哪邊去了?”
立即有人跳下馬,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痕跡,不多時,他們紛紛抬手指向一側:“這邊!有人受傷了,地上有血跡,他們往林子里去了!”
一行人毫不猶豫棄馬步行,鉆入了叢林之中。
第150章 為君丹青臺上死(十五)
夜晚的山林猶如吃人的魔窟, 各種野獸出沒,謝琢帶著重傷的阿鉤無法走太遠,索性尋了一處較為隱蔽的地方停了下來,不知哪里有小溪在奔流, 潺潺的水花聲響了一個晚上, 阿鉤被腿上的傷痛到無法入眠, 靠在樹根旁喘氣, 謝琢脫下外袍撕扯成布條給他做了捆扎,遮蓋住濃重的血腥味。
兩人睜著眼睛苦苦捱到天亮,趁著薄霧熹微的時候,艱難地向著有炊煙冒出的方向走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