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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紙上寫下最后一行字,謝琢小心地捏著邊角提起紙張吹了吹,將風干了墨跡的紙張卷成直筒塞進趙無缺遞過來的竹筒里,趙無缺殷勤地接過竹筒收進包袱里,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帶著謝琢繼續(xù)沿著土路往外走。
他們已經(jīng)斷斷續(xù)續(xù)地在城外走了兩天多了,趙無缺沒有帶什么衣被,但總能在太陽落山前找到能夠居住的地方,或是一間破舊的民居,或是某處廢棄驛站,甚至還有平整的山洞。
面對謝琢難以掩飾的驚訝,趙無缺笑嘻嘻地眨眼睛:“這都是軍中探馬歇腳的地方,他們會在沿路樹木上刻下標記,能看懂的都是軍中同袍,只管住下就是了。”
謝琢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你帶我走的是軍道?”
這回趙無缺帶他找到的是一處低矮石屋,撥弄著火堆,忽明忽暗的光映在男人臉上,把那道疤照得更加猙獰。
“這條道是我的叔父開辟的,”趙無缺認真地填埋著地瓜,確保每一個地瓜都被灰土埋得嚴嚴實實,“百姓撤退的時候,走的就是這一條路。”
他的語氣很平靜,謝琢卻瞬間想到了點別的。
趙無缺的父親死在為逃難百姓斷后的路上,他的叔父則是為誘敵遠離百姓隊伍而戰(zhàn)死的,所以理論上講……他們二位都是死在這條路上的某個地方。
趙無缺顯然對此也是知之甚詳,但他神態(tài)平和,甚至有心情指著外頭給謝琢介紹了一下周圍的地貌。
他不說,謝琢也不問,兩人草草啃完地瓜,趙無缺熟練地埋了火,在里頭填上碳讓它燜燒,把席子拖過來蓋在上面,對著謝琢期待地拍了拍熱熱的地面。
一夜無夢,第二天早上謝琢醒來時,發(fā)現(xiàn)身旁的位置已經(jīng)沒有人了,他坐起來醒了醒神,趙無缺從外面進來,身上帶著紙灰焚燒后的氣味,正低頭拍打自己的衣擺,見他已經(jīng)醒來,馬上湊過來:“喝水嗎?”
謝琢揉了揉太陽穴,含糊地應了一聲,面前立即被遞來了一只水囊,還冒著熱氣。
謝琢看了趙無缺一眼,默不作聲地接過了。
這幾天趙無缺對他狗腿得很,看樣子恨不得把他供起來,雖然彼此都心知肚明這是一筆交易,但雙方還是做出了和諧友愛的樣子。
而在數(shù)千里外的京城,王瑗之用大袖蓋住膝上的聽玉,側(cè)過臉看坐在身旁姿態(tài)恭敬的青年:“真知今天來找我,是為了什么?”
被稱作“真知”的青年抬起眼睛,他有一雙模樣很溫柔的眼睛,微微笑容令人如沐春風,但眸中神色卻帶有隱匿得很好的冰冷漠然。
“鳳子想要飲玉回來嗎?”
隨他的話音落下,聽玉發(fā)出了一聲短促的銳響。
王瑗之驟然抬起的眼睛里射出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冷酷銳光,有那么一刻鐘,他的確有在認真地思考能否將這個許久不見的好友封口。
王瑗之和謝琢,在世人眼里必須、也只能是水火不容的關系,而現(xiàn)在卻有一個人,這樣輕易地點出了他的心思。
第148章 為君丹青臺上死(十三)
桓真知在仆從的引導下慢慢地走出王氏的宅邸, 臺階下,烙著桓氏徽記的青布馬車已經(jīng)等在了那里,這輛馬車并不如何奢華昂貴, 車架都是尋常的木料制成,但勝在素凈整潔,車篷上的麻布梳理得整整齊齊,頗有章法。
王氏的仆從微微躬身:“桓郎君慢行。”
桓真知回頭盯著那扇雕刻山水的照壁看了一會兒,恍然似的對他露出一個如沐春風的笑容。
望著載著桓郎君的車馬遠去, 仆從嘖嘖嘆息兩聲,桓家在整個京城的地位都有些尷尬特殊, 他們并非是王謝兩族之類的頂尖門閥, 掐指算來, 也不過是偌大都城千百閥閱中的二流世家, 但憑借著這樣的身份, 桓真知卻能在王謝兩族中與他們的繼承者平輩相交,除卻桓真知本人頗有真才實學令人敬佩外, 蓋因其有個獨特的姓氏——“桓”。
桓這個姓氏不怎么多見, 恰巧,前朝皇室就是這個姓。
本朝立國堪堪百年,太祖得位不正, 以臣逼君,從前朝末帝手里搶來了皇位,為了安撫世間輿論,桓氏的龍子鳳孫們都被好好安置了下來,雖然之后數(shù)年內(nèi)桓氏男子不斷因各種意外和疾病暴亡, 但查來查去, 也都是這些貴人們遭逢意外罷了。
到最后, 唯有一個異常聰慧機靈的小皇子活了下來,雖然其中也有他年紀過小,宮變時尚不記事的緣故,不過他就是安安生生躲過了那些天災人禍,把桓氏的血脈傳到了現(xiàn)在。
桓真知正是他的第四代子孫。
不過不管怎么說,桓氏還是被有意無意地打壓了下去,從前朝皇室變成了現(xiàn)在一個京城里說不得提不得的普通世家。
回想一下本朝皇族的發(fā)家史,不得不感嘆一句風水輪流轉(zhuǎn)不過如此。
囿于自身特殊的身份,桓家人在京城里一向低調(diào)得不得了,個個謹言慎行,說話行動恨不得拿尺子比量過,生怕行差踏錯招惹是非。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都上百年過去了,什么舊王朝復辟的事情也輪不到他們來做,但誰知道上頭的皇帝是怎么想的呢?說不得他什么時候一個心情不好,就要開始翻舊帳了。
桓真知大名一個“和”字,真知是他的字,桓家人丁稀少,他是這一代單傳的獨苗苗,車夫駕著車將郎君送回桓家,桓夫人捧著小巧的手爐,看起來已經(jīng)在門口等了許久。
桓安不等馬車停穩(wěn)便跳下了車,三步并作兩步上前,扶住桓夫人的手肘:“母親,外面風大,您怎么又出來了。”
桓夫人被他攙扶著往回走,輕聲與他說今天家里發(fā)生的事情,和王謝門閥不同,桓家已經(jīng)沒落,庭院冷清,門戶偏遠,家中只有寥寥幾名老仆女役,就連桓夫人都經(jīng)常要持針線為丈夫和兒子縫補衣物。
桓安耐心地聽著母親說著這些瑣事,時不時地應和幾聲,提醒母親小心腳下階梯碎石,桓家鋪設的回廊木道有一段時間沒有修整了,踩上去會發(fā)出咯吱咯吱的低響,桓夫人聽著這聲音,臉上露出了點憂愁之色:“明年開春前須得將回廊重新鋪設一遍,否則你要怎么待客見友?”
桓安低垂著眉眼,神態(tài)溫柔:“母親無需擔憂,兒會去尋覓合適的工匠。”
桓夫人眉峰一蹙:“這事情怎好讓你一個郎君去做?叫仆從去找就是了,若是你祖父還在的當年,你此刻便是不如王謝郎君那般富貴閑適,也絕不遜色多少,周邊的這些宅院人家,哪處不是桓氏所有?還有……”
女人開始絮絮叨叨歷數(shù)桓安出生前桓家的過往,其實那時候桓家已經(jīng)在走下坡路了,只是她嫁進來時桓家仍舊扎著漂亮的花架子,頗有豪族巨富的氣概而已。
桓安沒有反駁桓夫人的話,將母親送回室內(nèi)休息,又陪著說了一會兒話才轉(zhuǎn)回自己院子。
一人獨處時,桓安終于卸下了臉上面具一樣的溫柔笑容,他不笑的時候,眼中那種春風般的溫情就如水洗般退去,一種堅硬如石、寒冷如冰的東西占據(jù)了他的瞳孔。
他坐在矮幾前,身板筆直,左手不自覺地按壓著右手的手腕,好像那只空蕩蕩的手腕上有什么東西一樣,摩挲了許久,他像是驟然下定了什么主意,從一旁書案上抽出了一張厚實的短箋,抬手磨墨舔筆,在紙箋上寫下了一行字,塞進特質(zhì)的信封中,喚來仆從:“送到兵部趙侍郎宅邸。”
仆從躬身應諾,匆匆離開了,桓安閉上雙目,凝神思索。
謝琢,謝飲玉……這個人會是你嗎,喬先生?希望這次不會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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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千里之外冰天雪地漠北的謝琢可不知道有人憋著勁在找他,還就差偷摸摸地把京城有異動的人都翻過來扒拉一遍了,他正認真地跟著趙無缺上“六年戰(zhàn)役回憶錄小課堂”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