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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他繼續(xù)琢磨下去,帶路的侍人忽然停了下來,停頓半晌后,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雙膝觸地,雙手趴伏,額頭深叩,是標準的五體投地跪姿。
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一點的喬晝不動聲色地往后仰了仰,不過也松開了袖子里尖銳的竹刀。
“你這是做什么?”
侍人趴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說話,喬晝垂著眼眸思考了一會兒,以他目前的處境,唯一一件能幫到別人的事情似乎只有——
“和六年戰(zhàn)役有關?”
聽見這個詞,侍人的脊背猛然一抖,他開始瘋狂地、用力地磕頭,頭顱砸在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咚咚回響。
“求三郎君修史!求三郎君修史!求三郎君修史!”
他一邊磕頭,一邊喃喃重復著這句話,喬晝忽然覺得有意思極了。
“你剛才也在秀雅堂,你聽見了四皇子的話,如果我繼續(xù)修史,很可能會因此而死。”
侍人停下了磕頭的動作,抬起一張木訥的臉,青紫的額頭上傷痕累累,干枯的眼底泛起了一點水花:“我……我聽見了。”
他的聲音比蚊蠅更加細弱。
他聽見了四皇子的話,開始害怕起三郎君真的會因此而退縮,于是出此下策,前來懇求三郎君。
“我的弟弟……就死在定州,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們說定州軍投降了,害得定州被屠戮一空,定州軍都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但是、但是我不相信……我弟弟不可能投降的……”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嘴唇顫抖,眼神呆滯:“沒有人告訴我到底怎么了,史書也不肯寫,可是我弟弟應該是保家衛(wèi)國的大英雄,他怎么就變成賣國賊了呢?”
他在自己的思緒里呆了一會兒,猛然彎腰,又開始以更快的速度磕頭:“求三郎君修史!求三郎君修史!求三郎君修史!”
一滴滴深色的淚水打在地板上,他在懇求一個無辜的人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這個要求很無理,但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不知磕了多少下,他看見三郎君的衣角越過他,同時落在他耳邊的還有一個字:“好。”
單獨一字,重逾千斤。
侍人渾身脫力,他還是跪在那里,很久之后,向著那個人離去的方向又用力磕了三個頭。
第138章 為君丹青臺上死(三)
和四皇子的會面結束后好幾天, 宮里朝堂上都沒有任何關于謝三郎的處置意見傳出,就像是所有人一夕之間都忘記了這個引起軒然大波的人,不過正如能卷起滔天風浪的暗涌永遠盤踞在深水之下, 能夠引爆朝廷的引信也藏在一次次微妙的眼神交錯之中,等待著那個微不足道的火星炸響在眾人面前。
——要么將所有人都炸得血肉橫飛,要么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謝琢炸得尸骨無存。
而為了避免第一個結局,無數(shù)人都在絞盡腦汁想搶在火星落地前定下謝琢的流放判定。
至于這一切暗涌漩渦的中心人物,被各方密切關注的謝三郎, 這幾日都平平靜靜安安生生地窩在自己的院子里,被買通的謝家家仆指天畫地發(fā)誓三郎君這幾日絕沒有踏出過院子一步, 就連飯食都是一個木訥下仆送進去的,而且他一次也沒有提出過想翻看查閱六年戰(zhàn)役有關的資料文獻。
……就像是意識到了自己處境不妙, 正后知后覺試圖亡羊補牢一樣。
這樣識相的舉動讓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氣, 或多或少放松了點注意力。
被驅逐了所有的下仆,囚禁在幽靜的院子里, 唯一的好處就是各方探子都失去了近距離窺探的機會, 因此沒人能確切地看見這座院子里到底發(fā)生著什么事情。
原本清幽雅致的廣闊廳堂上鋪滿了簡帛與竹卷,牛皮繩索散落拖曳各處,墨漬沾染在竹臺上,只著足衣倚靠在木幾旁的青年對此仿若未見, 他肩上簡單地披著一件御寒的大氅,里面單薄寬松的里衣襟口微微敞開, 露出一痕平滑的鎖骨, 蒼白的皮膚裹在骨骼上, 隨他的動作緩慢地起伏。
烏墨似的長發(fā)隨意結成一束散在背后, 因為沒有人梳理而有些凌亂, 不過這也無損他身上那種雅逸清正的氣度。
他眼下有著缺乏睡眠的淡淡青黑, 眼球上蔓延細細血絲,修長清瘦的手指間握著絲綢包裹的竹刀,因為長久握刀,指節(jié)上都是血痕和細碎傷口。
“三郎君。”
合攏的木門被輕輕叩響,不等他回答,一個躬著脊背的家仆就推開門走了進來。
家仆長著一張木訥呆板的臉,手里提著一只食盒,他輕車熟路地走進來,同時將門開得更大一點,讓外頭清新的空氣和溫柔晨光鋪瀉進來,一轉頭,看見滿地散亂的書簡,以及熄滅了不知多久的油燈,當即露出了點憂愁的神色。
他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將食盒放在一處空地上,跪下來一點點收拾地上散亂的竹卷,將它們一一收攏,放在青年隨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才舉著食盒膝行到青年身旁,將里面的碟子一個個拿出來擺放好,輕聲勸說:“三郎君,該用早膳了,您又熬了一個晚上,歇一歇吧。”
青年這才被驚醒了一樣,睜著茫然的眼睛看了眼門外,隨即被外面的光線刺了一下,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家仆慌忙喊了聲“郎君緩睜眼”,直起身體擋在他面前,攔住了對他而言過于刺目的光線。
三郎君閉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眼尾落下兩滴透明的淚,沾濕了烏黑的鬢角,像是在無聲哭泣一般。
家仆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豁然垂下頭,逃避般移開了視線,聲音干澀道:“郎君,仆按郎君吩咐,帶來了弟的全部遺物,但是弟戰(zhàn)死突然,又因為之后定州軍被判為怯戰(zhàn)偷降之軍,很多東西都被埋在定州了,不允許寄還給家屬……”
清風朗月的謝三郎君睜開了眼睛,神情冷淡平靜,那滴被光刺出的淚悄無聲息地干涸消失,他微微前傾身體,伸出了手。
骨節(jié)清瘦的手掌上被竹刀劃出的薄薄傷口里有血絲滲出,被他毫不在意地隨手抹在衣袖上,家仆出神地看了那點暈紅的血漬一眼,默默低下頭抽出了食盒最后一層,從底層掏出了一卷用油紙包裹的東西。
里面是幾封家信,還有一只粗布小袋,家仆解開小袋上的系口,倒出袋中的東西,幾十枚舊銅幣撞擊著砸在地臺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家仆低聲道:“這是阿弟最后一次寄回家的軍餉,我用了一多半,還剩下這些。”
謝三公子凝神瞧了這些銅錢片刻,抬手拈起一枚放在手里翻轉了兩下,忽然神情一凝,將銅錢拋擲了兩下,沉思片刻:“沒有克扣欠缺?”
家仆搖搖頭:“雖然有拖欠,但總額基本相符,有所出入的部分,大多是軍中成規(guī)的孝敬錢,軍中舊習一向如此,若不向上峰繳納孝敬錢,就連這點軍餉都發(fā)不下來。”
青年嗯了一聲,指指那幾封家書,溫和地詢問這位遺屬:“可否閱覽?”
家仆垂首,將家書推過去:“請三郎君自便。”
說是家書,其實普通士兵哪里用得起昂貴的絲帛竹紙,這些都是士兵自己削平磨光的薄竹片,請了軍中專職替人寫信的文書代寫成的,不過謝家詩禮傳家,便是尋常家仆也識得些許文字,這名家仆的弟弟從軍后不大不小地做了個軍中小尉官,家書都是自己親筆寫就。
竹片上的刻字歪歪扭扭,部分字還缺胳膊少腿,透著樸拙的氣息,言語直白,每封信都很短,卻也能看出兄弟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