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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他帶著點嘲諷意味地重復了一遍。
“是的,格羅斯特公爵的騎士們強行將他送上了馬車,趁著我們的防線還沒有構筑完整,和蘭開斯特的潰兵們一起沖了出去,執政官大人命令我向您請罪,這是斯圖亞特家族的失職。”
來人不卑不亢地講述完了前因后果,垂著頭等待國王的回應。
“不,請傳達我對斯圖亞特公爵的謝意,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小國王溫和地朝他點了點頭,看著他表達感激后退下,眼神瞬間冷下來。
理查在他們對話時一直坐在不遠處,見人走了,才站起來為王兄拉了拉拖到地上的斗篷:“格羅斯特跑得還真快,運氣也不錯,我聽說倫敦城外斯圖亞特的軍隊可是圍得水泄不通,這都能找到空隙跑掉。”
小國王冷笑了一下:“你真的以為他是運氣好?”
理查愣了愣:“難道不是?”
愛德華臉色變得有些無奈,他看了看和自己容貌相似的王弟,表情里有種“這么天真是怎么長到這么大”的意味:“斯圖亞特拿他當我的把柄呢,只要格羅斯特還活著,我就不得不借助斯圖亞特的力量,而且有這么個意圖推翻我的外敵在,無論到時候斯圖亞特想做什么,都會有更多的路可以走,格羅斯特活著,對我們而言是大麻煩,對斯圖亞特來說可是一件大好事。”
這么說著,他慢慢站起來,扶著桌子撐住自己羸弱的身體:“他需要做的,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將這群喪家之犬給放出去。”
理查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他,被國王固執地推開,他挺直了脊背,看向窗戶,泰晤士河對岸的騷亂已經平息下來,倫敦的人民在忐忑不安中回到了自己的家,望著來往穿梭維持秩序的斯圖亞特軍隊,眼里都是好奇和親近。
看著這一幕,小國王的眼神沉了沉,他轉過頭:“洛倫佐在哪里?”
理查想了想:“好像剛才帶近衛隊回威斯敏斯特宮了……王兄找他干什么?”
小國王猶豫了半晌,在乘勝追擊斬草除根和防備斯圖亞特之間躊躇不定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了警惕那條北高盧的毒蛇:“……沒什么,我只是想叫他清理格羅斯特留在威斯敏斯特宮里的人手,既然他已經過去了……”
“日安,陛下。”溫柔斯文的聲音打斷了小國王后面的話,愛德華眉頭重重一跳,倏地回頭,就看見威廉·斯圖亞特換了一身輕便的騎裝,一條墨綠色的綬帶斜戴在胸口,正微笑著看他們。
“日安,約克公爵殿下。”他彬彬有禮地對理查問好,得到理查板著臉的一個點頭。
小國王凝視了他片刻,沒有追究為什么無人通報,溫和地問:“倫敦城地混亂都已經解決了嗎?您的使者剛剛才跟我匯報了一下城外的亂象。”
“那都是騎士們該做的事情,在我看來,我最大的任務就是侍奉我的國王陛下。”斯圖亞特說著,朝身后抬了抬手,幾名侍從無聲地魚貫而入,在他身后排成一排,手里端著各色衣物飾品。
“很快您就要回道威斯敏斯特宮,馬車已經等待在外面,市民們急切想要見到他們的國王,向他獻上敬意。”
這話里的水分有多少暫且不論,愛德華很懷疑斯圖亞特來這一出是為了變相地累死自己。
貴族的服飾有多么繁縟華麗自然不用說,國王的衣著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光是一件襯衫,上面就有著寶石鑲嵌的數十個紐扣,更別說層層疊疊的短外套、長外套、綬帶、領巾、吊襪帶、長褲……盡管有男仆服侍,站了半個小時的國王還是累得膝蓋有些發軟。
斯圖亞特見狀上前一步,攬住國王的腰幫他站穩,抬手從男仆手里拿過國王的斗篷,彎著腰幫小國王系上,侍從們立即跪下來替國王抖開斗篷,捋平上面的褶皺。
色澤純正猩紅的斗篷裹住了蒼白年少的國王,斯圖亞特瞇起眼睛,拿起托盤上的零碎飾品,將寶石胸針扣在國王胸前猩紅金邊的綬帶上,理順綬帶邊沿的鉆石流蘇,退后兩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年少的國王有著淡金色的長發和淺綠的眼眸,猩紅的曳地斗篷遮住了他大半的身體,黑色的外衣下露出雪白襯衫如蓬松花瓣似的袖子,大翻領的羊絨外套上綴滿了星星點點的鉆石,淡金色發絲上斜戴著黑色軟帽,帽檐邊插著一支豐盈雪白的蓬松羽毛。
國王手里握著兩尺長的權杖,因為長時間站立的疲憊而有些面無表情。
……看起來倒是與掛在威斯敏斯特宮畫廊上那些國王們非常相似了。
只是還缺少一個懸掛著王室徽章的深紅幕布、點綴著各色碩大花朵的花籃、顏色莊嚴暗沉的背景。
理查也換好了累贅繁瑣的衣物,正站在門口等待自己的王兄,愛德華朝他招招手,將手親昵地放在約克公爵肩上,兩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掠過斯圖亞特向外走去。
按照身份高低,這樣的排序是非常正確的,但斯圖亞特還是愣了一下。
一反在他面前冷硬狡猾的形象,低著頭和王弟說話的小國王柔軟得像是一團棉花糖,嘴角翹著真實干凈的笑容,與任何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人都沒有什么區別,反而因為過于蒼白的外表而顯得更加脆弱天真。
——軟肋、把柄、漏洞……
北高盧執政官默默注視著他們的背影,手指輕輕搓了兩下,像是在回味羊絨柔滑的質感,半晌,才露出一個沒什么感情的淡薄笑容:“讓騎士們都換上國王近衛隊的制服。”
他身后的侍從無聲地鞠了個躬,悄然退下了。
斯圖亞特的權勢在短短的一天內已經達到了巔峰,他不是什么自大的蠢貨,拿了好處最好就低調做人,再招搖過市就是在給自己胸口畫靶心了,尤其是他現在面對著一個對他十分不滿的、敏感過頭的小國王……
他向來不吝于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表示屈服讓步,不過他這樣的舉動在別人看來透著一股假惺惺的惡心,就和撕咬血肉吞噬骨髓后吃飽喝足了的野獸看見小動物一樣,它固然不會去追殺,甚至可能允許懵懂的小動物觸碰自己的皮毛,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它已經得到了足夠多的血食。
國王的馬車異常奢侈豪華,金頂綢緞和鮮艷花朵堆砌,貨真價實的珠寶鑲嵌在車體上,遮住黃銅蒸汽管猙獰的線路,王室的馬車都有著能用能源驅動的駕駛系統,但是出于對“傳統”的頑固的遵從,他們還是選擇了用馬匹來拉車,而僅僅將蒸汽系統作為一種炫耀財力的裝飾。
沿路兩旁都是衣衫整潔的紳士和淑女們,他們朝著國王的馬車鞠躬行禮,矜持地歡呼微笑,整個場景就像是一出安排好的戲劇,透著古怪的滑稽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尷尬。
等馬車在重重護衛下駛入威斯敏斯特宮,斯圖亞特先一步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將小國王半扶半抱著帶下馬車,雙腳接觸到堅實的地面后,小國王朝他禮貌地低聲道謝,視線掃過一旁護衛的人,頓了半晌,很快若無其事地轉移了目光。
以他的記性,當然認出了這些穿著近衛隊制服的人是誰的下屬,但他什么都沒有說。
審時度勢、趨利避害,都是政治動物的本能。
小國王往前走了兩步,就看見了一個多日不見的人。
國王總管艾登正殷切地看著他,眼里滿是激動的神采,顯然這幾天里被拘捕關押了的國王總管過得也不好,原本合身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有些寬大,不過在見到國王時,他還是用力挺直了脊背:“我的陛下……很高興能見到您安然無恙。”
小國王微微抬起頭,真心實意地笑起來:“我也是,艾登,見到你很高興。”
理查這時也跟了上來,對忠心耿耿的國王總管點點頭,艾登彎腰:“理查殿下。”
幾人走入宏闊的威斯敏斯特宮,沿路遇見的侍女們都提著裙擺朝他們深深彎下了頭顱和腰背,走進畫廊時,小國王看了艾登和王弟一眼,兩人相當識趣地告退,將空間留給了這個國家目前的兩個最高掌權人。
半開放式的畫廊一邊緊鄰花園,繁盛草木在畫廊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羅馬柱底座上纏繞攀附著卷耳紋路和葳蕤的玫瑰,前方是被命名為“榮耀之廳”的半圓形畫廳,墻上掛的都是歷代國王和王后的肖像,還有一些從其他國家掠奪來的名貴藝術品。
小國王走在這條充滿了歷史暗沉氣氛的長廊上,半張臉被穹頂投下的陰影遮住,淡金色的頭發仿佛泛著微光,猩紅的斗篷拖曳在地上,發出了細微的簌簌聲。
“公爵閣下對繪畫感興趣嗎?”小國王忽然問。
斯圖亞特跟著他用散步似的速度慢悠悠滴往前踱步,一邊注意觀察他的身體狀況,一邊回答:“繪畫?不,我并沒有在繪畫上展露過任何天分。”
“您真是謙虛。”小國王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