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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愣了一下,之前還在胸口翻涌的激烈情緒竟然被這么一句全無任何邏輯的勸慰給消退了,他往后退了一點,抱著柔軟的被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猶豫了一會兒,小聲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頂著他王兄面目的陌生人凝視了他一會兒,翹起嘴角:“我是你的哥哥,理查。”
理查面色沉郁,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你不是。
理查這么想著。
——但是,你或許比他更適合做一個國王。
理查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久違的睡夢里,夢里他好像又回到了無盡頭的輪回,與同樣年少稚弱的王兄抱在一起取暖,努力在華麗的威斯敏斯特宮里尋找活下去的希望,那時候的王兄和他一樣絕望茫然,他們都清楚前路等待他們的是什么,可是他們誰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直到他們進入暗無天日的倫敦塔。
說實話,他們被送入倫敦塔的時候還是感到了寬慰的,盡管失去了王位,但是他們至少保住了性命,愛德華甚至高興地對他說,用權力換取平安并不算什么。
然后失去了所有的他們就死在了倫敦塔里。
一只手伸過來,輕輕地撫摸著年幼王爵的頭發,被熟悉的氣息撫慰了的約克公爵舒展了眉頭,沉入了空無一物的夢境深處。
次日中午,威斯敏斯特宮外的鐘敲過了十下,迷迷糊糊地醒來的理查想起昨晚發生了什么,臉色變幻莫測了一會兒,定格在一個別扭的角度上,他眼神閃爍地坐在床上,看著艾登為國王著裝,公爵的著衣侍從捧來公爵的衣物,跪在床邊等待。
“理查,下午要和我去集市嗎?你可以帶上你喜歡的伙伴。”國王聽見床上的動靜,微微側過臉,一邊讓艾登為自己系上斗篷的絲綢短帶,一邊詢問剛睡醒的弟弟。
“集市?”理查的睡意消失了大半,臉上出現一絲遲疑。
說到底,他也不過是一個十歲的孩童,就算被循環往復的陰謀死亡折磨過許多次,還是保留了一些好奇的天性。
“是的,昨天晚上舞會結束后,威廉對我提出了邀請,我想你應該會愿意陪我一同去見識一下倫敦人民的生活?”
理查聽見“威廉”這個名字后還反應了兩秒,等他意識到這是在喊誰之后,渾身都惡心得抖了一下。
“你們已經到可以稱呼名字的地步了嗎?你昨晚到底還跟他聊了什么?!”理查低吼了一聲。
國王“啊”了一下,伸手方便艾登在自己腰側掛上長劍,想了想,才說:“我們并沒有說什么,確切地說我們只在最后交談了兩句,他邀請我今天出門,我答應了,就這么簡單。”
理查表情變了變,意識到今天的出游大概并沒有這么簡單,毫不猶豫地回答:“我也去。”
正在佩戴王冠的愛德華轉動眼珠看了他一眼,被他臉上如臨大敵的警惕逗笑了:“不……理查,你要做的就是選擇你喜歡的東西然后買下來,我會給你準備足夠的錢,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他抬手對著鏡子扶了一下頭上的日常冠冕,平淡地提醒:“畢竟我才是你的國王。”
理查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用自己也不明白的語氣喃喃回答:“遵奉您的旨意……陛下。”
艾登臂彎里挽著國王沉重的猩紅斗篷,跟在愛德華身后出了門,小國王日常并不需要穿得這么嚴肅莊重,但他現在要去見格羅斯特公爵,這位出入威斯敏斯特宮如穿行自家庭院的王叔,竟然按照禮儀令王宮總管層層通報。
這樣的轉變昭示著愛德華正站在一個危險的十字路口:要么從此確立起國王的威嚴,要么徹底掀起格羅斯特意圖立即反叛的決心。
在掛有酒紅色法蘭絨帷幔的會客廳里,壁爐里燃著溫暖的火焰,黃銅圓桌上鋪著繡有白玫瑰的亞麻桌布,正中擺著一只手腕粗細的長頸玻璃花瓶,里面只插著一朵深紅如血的薔薇花。
小國王進門時,格羅斯特公爵正坐在高背椅上凝視那朵薔薇,不知是不是某種古怪的巧合,公爵也穿著綴滿了寶石和珍珠的禮服,胸口的鉆石別針別住深藍色絲綢肩帶,肩帶上象征著王室的白玫瑰、王權寶劍與公爵個人的金獅子交相輝映。
公爵今年還不到四十歲,正值壯年,約克家族幾乎是世襲的金發服帖地從額頭往后梳,他沒有像其他貴族那樣故意將頭發燙卷,而是近乎嚴苛地讓每一根頭發都直直地貼著同伴往下。
這讓他身上有種奇怪的嚴肅和不近人情的冷厲。
“陛下。”
愛德華進門后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與格羅斯特公爵對視了一會兒,公爵才在艾登透著憤怒的眼神中站起來,對著國王彎下腰。
小國王這才移開視線,對著自己忠心耿耿的國王總管揮了揮手,讓他離開這間屋子,而這個命令顯然令對公爵充滿警惕的國王總管非常不滿,但他到底還是服從了國王的要求。
“你有一個很忠心的下仆。”格羅斯特靜默地看著這對主仆短暫的眼神交流,等艾登走出去關上了門,才說道。
“而王叔擁有的更多。”愛德華輕柔地回答。
“勝過一個國王?”格羅斯特緊接著冷笑反問了一句,沒等侄子做出什么反應,就自顧自地嗤笑了一聲,“比一個國王更多。”
室內再度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只有壁爐里的木炭發出燃燒時的嗶啵聲。
“但這些都是我的王兄、你的父親給我的。”格羅斯特冷冷道。
愛德華將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言不語,平靜得像是在面對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這種視線讓格羅斯特前所未有地感到警惕,和前天他入宮匯報蘭開斯特家族動向時見到的那個無害稚弱的少年不同,面前這個小國王——他不知為何下意識地用了這個稱呼——讓他有了點危機感。
要知道,前天他進入威斯敏斯特宮時,那個十三歲的孩子甚至不敢長時間地與他對視呢!
而今天他竟然能夠用目光逼迫他的王叔對他彎下腰……
他們再度陷入了沉默。
這回的沉默長達十分鐘,格羅斯特站起來,他高大的身體投下長長的陰影,籠罩住年幼的國王:“斯圖亞特不是一個好選擇,您在與虎謀皮,您很快就將得到懲罰。”
愛德華抬起眼皮,新綠的眼睛望著發出警告的王叔,淺紅如玫瑰的唇角一翹,露出一個微笑:“來自誰的懲罰呢?”
格羅斯特這次沒有回答,而是抬手攫起了花瓶里那朵深紅柔嫩的薔薇。
王宮里的貴人們總是喜歡用各種各樣的事物進行含蓄的暗示,例如四百年前古羅馬簽訂了宣告停戰的《緘默法則》,因為簽訂法則的地方位于都城外的薔薇花園,于是《緘默法則》也同時有了個《薔薇法則》的別稱,后世宮廷里就用薔薇暗指談話雙方應對談話內容進行絕對的保密,這是個風雅又含蓄的典型案例。
格羅斯特捏起那朵薔薇花,手指用力,將纖細的花枝折斷,碩大豐潤的深紅色花朵墜落在亞麻桌布上,露水打濕了一小塊布料。
“來自誰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刺的薔薇終將被折斷。”格羅斯特意味深長地扔下這句話,轉身離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