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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克公爵的確也在……”
王室總管低下頭,目送格羅斯特公爵的腳步越過他往前疾行,那兩名騎士也隨之緊跟在后,沒有一個人上去要求他解下佩劍,威斯敏斯特宮無害地為格羅斯特公爵敞開,就像是在迎接自己的主人。
格羅斯特公爵大步走在走廊上,富麗堂皇的威斯敏斯特宮他來過無數次,在他的兄長愛德華四世成為國王后,他不知多少次在清晨、在午后、在深夜走入這座象征著權柄的王宮,參與商議甚至親手擬定各種命令政策。
等他的哥哥死了,他還是會在清晨、在午后、在深夜走進這里,但是那種急促與緊張已經全然消失不見,他走在這里就如同回到了屬于自己的宮殿,他離那張王座只有一步之遙——
而這一步之遙里,有著他的兩個侄子、他的哥哥親手托付給他的兩個兒子。
格羅斯特公爵停下了腳步,他面前就是國王臥室華麗寬敞的雙開大門,天使與太陽、白玫瑰的雕塑爬滿整個大門,象征著國王統治的交叉權杖和玫瑰冠冕隨處可見。
臥室里已經有了細微的動靜,門口左右站著兩名守護國王的騎士,應當守在隔壁小臥室里的國王男仆不見蹤影,看來是已經得到消息進去喚醒國王了。
按照禮儀,格羅斯特公爵應該在門口耐心等待,等國王出聲接見他,但是如果真的按照禮儀,他此刻甚至根本不應該站在這里。
格羅斯特公爵這么想著,沒有理會兩個泥塑木雕一樣的騎士,身手推開了臥室的大門,沾著灰土的鐵靴子直接踩進了鋪滿羊毛毯子的房間。
國王的臥室內點著壁爐,清新芬芳的鮮花香氣充盈著鼻端,侍女們會在清晨前去花園選擇最新鮮的花朵,命令園丁剪下來,送入國王的臥室,一旦花瓣稍微卷曲枯萎就會換上新的花束,而現在放在桌上的花是一大捧香氣四溢的白玫瑰。
四柱床的帷幔交錯垂到地面,遮住了大床上的景象,國王的貼身男仆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正錯愕又防備地看著他:“公爵閣下!陛下還沒有整理好——”
“沒有關系,”格羅斯特公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介意?!?
這不是你介不介意的問題!而是國王陛下是否介意!
貼身男仆被格羅斯特公爵傲慢的話語氣的張口結舌,正要斥責他,一只白皙纖細的手從帷幔里伸出來,按住男仆的手腕,制止了他的話。
“沒關系,公爵閣下只是有點心急,給我拿一件斗篷來吧?!贝册@镯懫饘儆诤⑼⑷醯腿岬穆曇簦袷请r鴿細細的鳴唱,清澈無害。
對于一個國王而言,這樣的聲音顯然缺乏足夠的威懾力。
男仆無法抗拒主人的命令,低頭應了一聲,快速取來了一件寬大華麗的斗篷,將它披在小主人稚弱的肩頭。
“噓……理查,你睡吧,哥哥很快回來。”小國王給身旁被驚醒的弟弟拉了拉被角,摸摸他柔軟的淺金色頭發,抬手示意男仆遮好床幔,才走到叔叔面前。
“叔父,這么晚進宮是有什么事情嗎?”
年幼的國王站在格羅斯特公爵面前,不卑不亢地問。
戎馬一生的護國公審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侄子,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侄子繼承了他母親來自內維爾家族一貫的好相貌,就算是這樣衣衫不整倉促地被叫起來,也優雅美麗得像一只高貴的白天鵝。
但是……太單薄了,太幼小了,太柔弱了。
鑲嵌著寶石和金絲的猩紅斗篷壓在他肩頭,像是沉重的枷鎖扣住了白天鵝的脖頸,那種過度的奢侈華貴并沒有為他增添國王的威嚴氣場,反而讓他的無害纖弱更為明顯。
只要自己愿意,現在伸出手就能掐斷他的脖子,更遑論外界那些狂風暴雨……叛黨與妄圖篡位的謀國者日復一日地詛咒年幼國王年少夭折,而這個稚嫩的君主不用說保護國家,他連他自己都保護不了。
也是,他畢竟才只有十二歲,連骨骼身體都沒有張開。
格羅斯特公爵挑剔冷峻地打量了侄子一番,才慢吞吞地說:“北方,蘭開斯特的喬治又開始上下串聯試圖復辟,他甚至把信遞到了白金漢公爵手里——你知道這代表著什么吧?”
愛德華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他眉梢神經質地跳動起來,又被自己狠狠壓下去,深吸一口氣:“可是……叔父已經得知這個消息了……”
“是的,”格羅斯特公爵迅速打斷了國王的話,“所以我來問你,打算怎么做?”
愛德華敏銳地察覺到了格羅斯特公爵話里的未盡之意,這問題既像是一個考校,又像是一個試探。
回答得太好會令格羅斯特公爵對他心生戒備,但回答得太壞又會給他一個廢黜無能國王的理由。
而且如果是單純的考校,有必要大晚上的闖入國王臥室嗎?
愛德華的掌心慢慢出汗了,他抿著嘴唇,過了幾秒,才僵硬地笑了笑:“叔父一路過來辛苦了,我聽父王說,叔父早年在賽文河戰役里落下了很嚴重的腿病,不能久站,不如先去喝一杯茶?”
格羅斯特公爵銳利的眼神掃向他,提了提嘴角,像是被他搬出來的先王觸動了,到底沒有再說什么,轉頭走了出去。
兩大王室家族爆發戰爭后,出于緊急避險或是轉移的需要,國王的臥室是具備會議功能的,愛德華也經常看見自己的父親在臥室與大臣們商議國事,硬要說起來,格羅斯特拒絕出去也沒什么問題。
不過這位冷酷堅硬的公爵難得退步了一次,愛德華不打算得寸進尺,默默地跟上了他。
男仆皺眉看了一眼四柱床,發現床上的小公爵還在無知無覺地沉睡,于是立即跟在了小主人背后——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放任那個狼子野心的護國公與國王陛下共處一室!
就在他們都離開后不久,仿若沉入睡夢的約克公爵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有一雙和自己的哥哥一模一樣的翠色瞳孔,這種綠色天然帶有純稚清亮的天真感,剔透如水晶,鑲嵌在帶有嬰兒肥的臉上,像是兩顆名貴的祖母綠寶石。
“出來吧,我看見你了。”他坐起來,身體陷在柔軟豐厚的羽絨和絲綢之間,淡金色的頭發散在肩膀上,雪白的絲綢睡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上,像天使般甜美。
但天使絕不會有這樣冰冷警惕的語氣和眼神。
他的話音落下,臥室內依舊悄無聲息,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年幼的公爵攥緊了被子,緊張地思索著,慢慢問:“你是來殺我們的嗎?”
依舊無聲無息。
沒有回答有時候也是一種回答,理查反而放松了一點,他垂下眼睛想了想,躊躇半晌,輕聲道:“我……我看見你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我想和你做一個交易……”
這回帳幔外終于有了動靜,一個高挑的男人緩緩從虛空中顯出身形,他穿著樣式古怪的長袍,手里提著一盞發著淡藍色光的燈,黑發黑眼,五官有著特殊的美感。
他盯著自己看了許久,看得理查渾身緊繃,開始不自覺顫抖,才轉移視線輕描淡寫地問:“什么交易?”
掉入印度洋之后又不小心掉入了地中海,好不容易才找到正確方向潛入倫敦黑洞的喬晝,上岸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換衣服,這時代的平民壓根沒幾件衣服能穿,所以他只能找貴族家庭“化緣”,而上東區最大的貴族宅邸正是威斯敏斯特宮。
喬晝三兩下位移進了王宮,東轉西轉找更衣室,后來發覺用瘋醫生的位移技能找東西實在麻煩,索性換了蘭因的走陰——在沒有黃泉陰司的世界里,這項技能變成了單純的隱匿身形,他就像是純粹的無形的鬼魂,提著燈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可是他切換身份時明明注意過四周,怎么會被這個小兔崽子發現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