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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晝坐在蘭因的搖椅上,堂屋唱片機又開始咿咿呀呀地唱《游園驚夢》,蘭因在堂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那盞八角宮燈就安安靜靜地放在喬晝身邊的小桌上。
觸手可得。
喬晝吹了一口氣,淺綠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白瓷茶盞入手溫潤,像是一塊暖玉,烘得他冰冷的手心微微發熱。
乖覺地在他的口袋里待了一天一夜沒吱聲的木偶忽然從口袋邊兒上探出一條小小的胳膊,朝喬晝揮了揮。
喬晝垂下眼簾,漫不經心地看了它一眼,不為所動。
活偶又向上拱了拱,拔出半個腦袋,將那張畫著猩紅笑臉的正面朝向喬晝,嘴巴咧開一個巨大的洞。
活偶的嘴巴還沒有精細到能做口型,喬晝瞧了它兩眼,眉頭輕輕蹙了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將它按進口袋,同時抬手將大半盞茶潑到了自己身上。
“哎——”
庭院里傳來一聲懊惱的驚呼,蘭因直起身回頭看過去,就見銀灰色長發的醫生正用手輕輕抖著自己的衣服,上面濕透了一大片。
“怎么了?燙到了嗎?”
蘭因扔下手里的竹簽子,快步走過去,低頭查看了一下,幫他脫掉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去我房間換一身衣服吧,春寒料峭,別生病了。”
蘭因帶他走進自己的臥房,打開衣柜,從里面翻出一件與他自己身上那件類似的長衫:“新做的,還沒有上過身。”
蘭因愿意的時候,總能讓自己顯得特別溫柔有禮,喬晝接過衣服,蘭因正人君子似的出了房間關上門,房內恢復了靜謐。
臥房在堂屋一側,面積不大,一張精工細作的八仙過海拔步床,配上衣柜和圓桌,窗前一條擺放時令鮮花的長案,以及收攏雜物的小架子,打眼看去一派舊時代的典雅雍容,打個光都能去做民國電影的宣傳畫報了。
喬晝從口袋里拎出木偶,放在那張長案上,一邊快速脫下濕衣服,一邊示意它:“有話快說。”
木偶深吸一口氣,竹筒倒豆子般道:“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件事的想讓你栽個跟頭或者吃點虧但是我覺得你搞不好可能要死所以我想來想去還是跟你說了吧你不許生氣也不許報復我!”
盡管木偶的木頭臉上看不出情緒,但它的語速還是暴露了它的緊張心虛。
喬晝瞥了它一眼,把襯衫扔在地上,冷淡地催促:“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有事情瞞著我?快點說。”
威逼利誘來的東西有點自己的小心思不是很正常,就像是一個有副作用的道具一樣,用的時候是好用,但也會給玩家加一點debuff。
活偶緊張地動了動手腳,做出一個防御姿勢:“剛才放火的時候我就想說了,但是那個入殮師一直在你邊上我不敢出聲——如果萬家沒有了,那幾個重要人物都死掉了,那這里的原住民會想辦法殺掉所有外來者,讓一切重新開始,我估計現在外面可能已經鬧起來了,你趕快跑吧。”
喬晝瞳孔一縮。
殺掉所有外來者,重新開始?!
第41章 幽都夜行(二十)
木偶輪流踢蹬了一下兩只腳, 一屁股坐在了桌面上,涂著血紅笑唇的臉朝向喬晝,雖然沒有表情也沒有多余的話, 但周身的氣息都寫滿了“快帶我跑”的求生欲。
喬晝意味深長地看了它一眼,沒有提醒木偶它應該可以算做是怪物一員, 并不需要這么感同身受地擔驚受怕。
不過當務之急不是這個, 而是……
“嗯?這是什么?”
木偶趴在長案與墻壁的縫隙間,伸著腦袋湊著那條縫張望一番,長案下有兩只木質的箱子,不知道它看見了什么,看了半天才朝喬晝招手:“那里好像有東西。”
喬晝看了眼那條縫隙,壓根沒有要走過去一起探頭的意思, 他直接抄起木偶, 將它直挺挺地捋成一長條,懸空到那條縫隙上方, 手指一松, 木偶就咣當一聲砸進了箱子與墻壁間的縫隙。
“???喬晝你個——”
木偶的罵聲堵在嘴里,隨即就是砸進墻縫間的一聲悶響。
“找到什么了?”喬晝對于木偶沒罵完的話恍若未聞,蹲下身子敲了敲木箱子的箱體。
木偶在后面窸窸窣窣動作了一會兒, 緩慢地從那條縫隙里爬出來,原木色的身體上掛滿了厚厚的灰塵,連帶那道血紅笑弧也黯淡了不少。
它手里抱著幾張疊在一起已經看不出原貌的破舊紙張, 這些紙疊起來也比它一個偶還高,這樣看上去畫面有點滑稽。
喬晝伸出兩根手指拈起紙張的一個小角,瞥了一眼臟兮兮的木偶, 隨手從蘭因桌上抽了塊做壽衣腰帶的白綢子, 將木偶兜頭一裹, 在布料里揉了幾把,松開手讓它自己搓干凈。
紙張好像已經在墻縫里掉了很久很久,被潮氣霉壞了不少地方又被陰干,邊沿脆得喬晝一抖就掉下來了一塊紙渣渣。
喬晝動作謹慎地將這塊東西放在桌上,撥弄了好半天才將其展開,紙張是最普通的那種黃宣,印著一條條豎著的紅色線條,像是信件……也有可能是日記手札?
抬頭的文字已經看不清了,墨跡模糊不清,最上面一張大半部分都糊成了一團,喬晝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了“大旱”、“道有餓殍”、“饑民相食”和“又遭惡病”等語。
看這上面的內容,寫下這些的應該就是蘭因的父親,講述的就是蘭因幼年時魔都混亂的那幾年。
三張紙粘在一起,喬晝小心將它們分開,把看完了的第一張墊在底下,第二張字數寥寥,除了抬頭的年月外,只有短短一行字。
“蘭因未及大好,又見烈疫,幼子何辜,困頓生死之境。”
筆鋒無力,語氣哀慟無奈,除卻面對孩子將死的痛苦,他的語氣里更有一種怪異的憤怒,像是在質問什么。
第三張紙字數更少,倒是有了點歡悅的生氣。
“天氣晴好,蘭因病大愈,欣喜若狂。”
他還要繼續翻下去,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喬晝一手抓起木偶一手折起紙張全部塞進袖袋,下一秒,蘭因就突兀地推開了門。
見喬晝已經換好了衣服,蘭因臉上相當明顯地流露出了遺憾失望,這點遺憾展現得恰到好處,既不過于黏糊又有點正好的曖昧。
喬晝無視他的表情,握著手杖從他身邊走過:“等我洗了還給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