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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種呢喃耳語般的溫柔音調,還是近到突破了傳統社交距離的呼吸。
不等蘭因回答,來自異國的靡艷薔薇意味深長道:“你想知道我的過去,那就要用你的來換,這樣才公平,是不是,蘭?”
他們之間的距離被猛地拉大了,文森特坐回了自己的椅子,將蘭因手里的書抽回去按在膝蓋上,神態自若,好像方才那個刻意壓低了聲音釋放魅力的男人全然與他無關。
蘭因動了動喉嚨,干渴燥熱的血管鼓噪著跳動著,外頭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呯呯敲門的聲音。
有那么一瞬間,蘭因的眼神變得極為恐怖,光線交錯中,那雙形狀漂亮的鳳眼中烏黑瞳仁繃直成冷血動物似的豎直瞳孔,金黃鱗紫冷綠幽藍層層迭起,像泡沫表層泛起的彩虹色一樣,乍然而逝,仿佛一條巨蟒睜開了捕獵的鞏膜,但等喬晝再次看過去時,已不見任何異常。
“蘭公子!七少爺看著不大行了,還得麻煩您走一趟……”
進門來的兩個仆從點頭哈腰,做足了恭敬的神態,卻都不敢靠近蘭因,連抬頭看蘭因一眼都顯得忌諱。
因此他們也因禍得福避過了蘭因冷戾陰郁的視線。
這兩人倒也是知機,蘭因是入殮師,當然不好跟去看診的醫生撞上,這不就是變相在說萬家不信任這些醫生的醫術?因此他們在路上肯定消磨了一段時間,掐了個不早不晚的時間點過來,倒也正好打斷了蘭因的話。
要不是不合時宜,喬晝簡直要給這兩個仆從道謝了。
他知道蘭因會說什么,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至少要等他再了解一下《魔都詭事錄》運行的具體情況,不然他一個人又要演蘭因又要演文森特又要演宋成功可是很累的。
蘭因一言不發進了堂屋,從竹床下拉出來一只藤箱提在手里走出來,看起來對于萬家這樣突如其來的外賣單子已經很習慣了。
他走出去時,喬晝也喬晝也自然地跟了上去,蘭因對此沒有什么反應,倒是那兩個仆從的表情變了變:“這位……先生,您這是……”
他們剛才就看見院子里還有一個洋鬼子,粗粗一掃就知道這個洋鬼子渾身上下都是好東西,因此也表現出了對待貴客的禮貌,但禮貌是一回事,這洋鬼子要是想跟著去……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家丑不可外揚,還是家里少爺入殮這樣的大事,怎么能讓一個粗蠻的洋鬼子當熱鬧去瞧?
“家中辦喪事,怕是招待不周,先生且待我們通報一聲,下回再來一定是萬家的座上賓……”
仆從推拒的話沒說完,蘭因冷冷瞥了他一眼:“我的朋友,醫術很好。”
仆從對視了一眼,猶豫幾番,低著頭退開了。
既然是蘭因要帶的人……那就讓他帶唄,反正入殮師干什么都沒啥好奇怪的,就算是老爺和太太知道了也只會覺得是入殮師腦子有病犯神經了。
喬晝就這樣跟著蘭因大大方方邁進了萬家的大門。
萬家宅院里果然精雕細琢了一座山水園林,來往男仆女仆成群,絲毫不遜色于那些古裝電視劇里的豪門大戶,他們好像對蘭因也很熟悉,見到他過來紛紛低頭讓路,眼神里對于蘭因的來意有種清晰的了然。
主家有喪,來往的這么多下人里,沒有一個人面帶悲意,神色里都是冷淡平靜的麻木,就連裝裝樣子的難過都沒有一點,似乎死了一個少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第33章 幽都夜行(十二)
到了內院后, 帶路的就換成了一個中年仆婦,她看了喬晝幾眼,欲言又止, 遲疑片刻還是什么都沒說, 悶頭走在前面, 喬晝從善如流地扮演了個看不懂眼色的天真洋人,堅定地跟著蘭因往里走。
他們最終到了一個小院子里,這回里面總算傳來了陣陣哭聲,蘭因提著箱子走進去,迎面與幾個往外走的人撞了個對臉。
走出來的人高矮胖瘦不一, 有穿著長袍馬褂戴著圓眼鏡的老人家, 有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還有個西裝革履的外國人, 他們手里大多也提著個箱子,那個老人還帶了兩個少年人,一左一右金剛護法似的圍著他。
一見到蘭因,那幾個華夏人先是一愣,隨即面色就變了變, 中年男人沒說什么,只是深深看了蘭因幾眼,轉頭就走了,帶著金剛護法的老人把眉頭皺的隆起,一臉的不高興, 嘴里連連叨念著“晦氣!晦氣!”甩著袖子把腳倒飭得飛快, 看起來恨不得下一秒就消失在蘭因視線里。
只有那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他顯然不明白周圍的氣氛怎么變了, 倒是在看見喬晝的一瞬間眼神亮了亮, 文森特的美貌明顯對于審美傾向一致的外國人來說是個大殺器。
“您也是被請來出診的?我得說,您來得有點晚,那個孩子已經回歸了主的懷抱……愿上帝保佑他,啊,如果他有信仰的話……”
那人朝喬晝用英語說了一串話,得到喬晝一個不咸不淡的微笑,他懶得應付這個醫生的搭訕,隨口道:“感謝您的告知,我是來給那孩子——”
喬晝想了一秒,流暢地接話:“做安魂彌撒的。”
那位醫生愣了愣:“您是牧師?抱歉,我沒認出來……”
他的眼神有些疑惑,因為喬晝的衣著和牧師實在八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
但是喬晝相當坦然地回望,一臉“你還有什么問題”的表情,讓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哦……那請問您的教堂在哪里?也許我可以去那里做禮拜……”
就在這時,蘭因板著一張臉提著箱子從他們兩人中間走過,面無表情,渾身殺氣騰騰,活像是天上仙尊提著劍殺下了凡塵。
這么一打岔,喬晝順理成章地朝那人又笑了一下,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跟著蘭因走進了院子。
在院子里哭的是幾個年紀不大的丫頭,應該是服侍那個七少爺的丫鬟,主子死了,自己的著落不知道在哪兒,哭得情真意切肝腸寸斷。
臥室的門大開著,喬晝掃視一圈,院子里只有這幾個丫鬟,腰間扎著白腰帶,看不見孩子的父親母親,連主事的人都沒有一個,好像這里死了個不相干的人物似的。
蘭因對這個場景司空見慣,長驅直入走進臥室,里面桌椅家具都是典雅昂貴的紅木,柜上立著青瓷花瓶,什么西洋小火車、自動鐘表、機械輪船擺了一架子,還有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各種玉器擺件,顯然這個早逝的七少爺不是什么不受寵的小可憐。
這就顯得他的死后待遇更奇怪了。
屏風后拔步床簾子卷起,被子里躺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顴骨高高聳起,臉頰上一層薄薄的皮膚貼著骨頭,面色青黃,渾身瘦巴巴的,眼窩凹陷下去,只有滾圓的眼珠撐起一張薄薄眼皮,像是營養不良饑餓而死的一般,臉上還帶著痛苦的余痕。
萬家的少爺,看形貌竟然像是被餓死的,這句話說出去怕是能立即登上魔都晚報的笑話頭條。
喬晝伸出手,輕柔快速地檢查了一下七少爺的遺體,沒有發現外傷,這孩子肌膚細膩,沒有被虐待的痕跡,除非解剖,不然還真看不出具體死因。
蘭因在一旁打開了箱子,對于喬晝上手檢查尸體的做法視若無睹,將箱子里各種瓶瓶罐罐刀剪叉簽在桌上一字排開,一邊戴手套,一邊忽然說:“不是餓死的。”
他仿佛聽見了喬晝的心聲,平靜地說:“大夫看了好多個,能吃能睡,就是不長肉。”
聽這話,七少爺的癥狀他早就知道了似的。
蘭因的視線落在喬晝手上,在那雙包裹著雙手的手套上停留了片刻:“還有一雙手套,要換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