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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寂靜的路上不快不慢地走著，當(dāng)喬晝想討一個人歡心的時候，他就是世上最合心意的知己，蘭因被他東拉西扯引著說了不少話，不僅說了很多入殮師的規(guī)矩，還講了平日的工作、遇到的人，出乎喬晝意料，這個看起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男人，竟然對魔都大部分有頭有臉的家族知之甚多。

也是，誰家沒有生老病死的事情，作為魔都最好的入殮師，越是有頭有臉的家里死了人，就越是要請?zhí)m因去入殮，不然面子上都過不去，而蘭因講起他們時，也表情淡淡，顯然沒把這些名門望族放在心上，知道什么就說什么。

“萬家家風(fēng)不正，子息繁盛，卻多早夭，五年里收斂了四個，都是橫死。”

蘭因說到這些大家族的陰私時，一點也沒留嘴，臉上神情淡漠，似乎不覺得這么說出來有什么不對。

喬晝沉思了一會兒：“蘭先生，這樣的事情……您不應(yīng)該告訴我。”

蘭因側(cè)過臉瞧他，慢吞吞地糾正：“蘭因?！?

“呃……什么？”喬晝故作不知，將那點無辜和彬彬有禮的溫柔把握得恰到好處。

蘭因于是重復(fù)：“蘭因，我的名字。”

那雙鳳眼垂下，專注地凝視喬晝，固執(zhí)重申：“不要敬語?！?

喬晝與那雙輪廓美麗的鳳眼對視了片刻，笑了一聲：“蘭？我知道你的姓氏是很美的一種花，事實上……我也很喜歡蘭花?！?

他緩緩地、刻意地壓低了聲音，將最后一句話含糊低啞地壓在唇舌下，婉轉(zhuǎn)地說出，如同在吟一首短小的詩，詩里有照著梧桐楊柳的昏黃落日余暉，還有波光粼粼的湖面。

蘭因的喉嚨動了動，視線慌亂地從喬晝臉上挪開，聽見身邊響起一聲低低的笑。

木偶聽著這兩人的對話，前所未有地同情起這個懵懂的人類來，大魔鬼都這么笑了，還不快跑啊人類！

哎，這世上，唯有它才是清醒的。

他們走了半個小時，那座鐘樓的影子已經(jīng)綽約可見，租界里仍舊燈火通明，巡捕見蘭因與一個洋人走在一起，也沒有不識趣地上來盤問，二人從租借穿過，再度走入寂靜的夜色，終于停在一條街上。

這條街上大多是華夏人開設(shè)的店鋪，因為臨近租界，治安更好的緣故，大部分是大商行的生意，還有幾家洋人的商店。

喬晝帶著蘭因一直走到盡頭，停在一間小小的門面前，玻璃門關(guān)著，里面暗沉沉的，沒有開燈，能透過玻璃窗看見擺放在櫥窗上的各種醫(yī)療器械和部分藥品。

喬晝走過去，手掌按在門鎖上，推了推玻璃門，那扇門一推就開，讓銀灰長發(fā)的年輕醫(yī)生低聲抱怨了一句：“……瑪麗安又忘了關(guān)門，這都第幾次了……”

蘭因站在他身邊，聞言皺眉：“失職就辭退?！?

喬晝朝他笑了笑，推開門示意他先進去，自己跟在后面，隨手把剛才無聲擰下來的鎖頭硬生生捅回了原位。

第29章 幽都夜行（八）

診所里寂靜無人, 喬晝脫掉白大褂，相當(dāng)自然地掛在門后的衣架上，打開電燈, 一眼就看見了對面緊閉門扉的休息室。

他指了指藥品柜旁的水壺, 隨口吩咐蘭因：“可能還有熱水, 不夠的話自己燒, 不要拘束——啊，我也想喝?！?

蘭因本來想說的話被堵在了喉嚨里, 把提了一路的燈放下，乖乖地去燒水了。

見蘭因背對著他, 完全沒工夫注意他的去向，喬晝于是坦然自若地走向休息室，開門, 進門，關(guān)門，一氣呵成。

休息室拉了張簾子分出里外兩部分, 外間停著一張簡單的病床，上面空空如也, 喬晝長腿一邁，腳步飛快地沖入內(nèi)間，正和一個男人對上了眼睛。

他大概是被外面隱約的動靜驚醒了, 抬手抓著睡的亂糟糟的頭發(fā)，正要從床上下來，迎面就撲來一道人影。

一聲驚叫尚未出口, 喬晝面不改色地糅身而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另一只手在他后頸一卡, 耐心等了幾秒, 血流被阻的短暫窒息就讓醒得不合時宜的男人再度陷入了深度昏迷。

喬晝又等了幾秒，無聲無息地將他放倒在床上，抻平被子，把他從頭到腳蓋嚴(yán)實了，撫平被子上的褶皺，乍一看仿佛床上空無一人。

對發(fā)生在隔壁的入室劫持一無所知的蘭因?qū)⑺畨乩锷星覞L熱的水倒進杯子，再回頭就看見喬晝從休息室里走了出來，他沒有關(guān)門，半開的門后能看見淡藍(lán)色的軟布簾。

“晚上要留在這里嗎？里面有兩張床?！眴虝兾⑿χ鴨査?，從他手里接過陶瓷杯拿在手里，朝水面吹了口氣。

蘭因的臉騰地紅了，窘迫地后退了一步：“我……”

他驟然想起一個絕妙借口：“那個孩子還沒送走……”

喬晝適當(dāng)?shù)乇砺冻鲆稽c遺憾，拉長聲音：“這樣啊……好吧，忠于職責(zé)的男人最有魅力，敬你?！?

他朝蘭因舉了舉手里的茶杯，笑瞇瞇地看蘭因神色的變化。

這句話顯然超出了蘭因能承受的限度，本性含蓄典雅的入殮師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個機會告辭，喬晝就靠在門邊看他手腳不一致地走出去，臉上始終帶著游刃有余的笑意。

哎……終于糊弄過去了，真辛苦。

蘭因的身影都看不見了，喬晝才收起笑容，將一口都沒動過的茶杯敦在桌面上，挑剔的視線一寸寸掃過診所的每個角落，戴著手套的手指將袖扣解開，把袖子挽上去，憂郁地嘆了口氣。

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改造診所，他也不容易啊，不過這里以后就是他的了，累就累點吧。

哎……來過個副本還要兼顧事業(yè)線坐診看病，怎么會有他這么敬業(yè)的玩家。

幸好文森特本身就是天才醫(yī)生，不然他還要苦惱一下萬一治死了人怎么辦。

這間診所規(guī)模不大，經(jīng)營的時間也不久，喬晝從柜子里翻出一沓文書票據(jù)，找到了上面診所負(fù)責(zé)人的名字。

佟定師。

這個年頭能學(xué)西醫(yī)開診所的必定是留洋回來的高材生，要么家中富貴，要么本人才華橫溢能引得貴人青眼，喬晝翻了翻抽屜里的病歷存檔，以文森特的眼光判斷了一下……

——看起來這位佟醫(yī)生是前者。

他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把所有能找到的文字資料都看了一遍，一張小紙片都沒放過，粗粗捋出了佟定師的人際網(wǎng)和乏善可陳的生平，簡單說來就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弟，在外留洋十一年討了張醫(yī)學(xué)文憑回來，用家中僅剩的余財開了家診所糊口。

說實在的，這家診所的定位有些尷尬，大部分華夏人更傾向于去藥鋪看傳統(tǒng)大夫，而崇尚西醫(yī)的洋人也更愿意去租界找洋人醫(yī)生或是去大醫(yī)院。

佟定師這家華夏人開的西醫(yī)診所，兩不著地夾在中間，七個月下來，診所收支只能算是勉強平衡，除了佟定師一個坐診大夫外，勉強請了個負(fù)責(zé)雜務(wù)的護工，再這樣下去，也逃不過關(guān)門大吉的命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