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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段坍圮的土墻拐角,他注意到了三個擠在一起的青年,他們身上的衣服臟兮兮且破破爛爛,面前擺著一只垢了底的破瓷碗,從他們豐潤的臉頰五官來看,他們應該是那種實力低微到還沒發生容貌異化的怪物。
但是……
喬晝停下了腳步,歪著頭注視了他們片刻。
也說不準呢,或許這三個人不但不是弱小的怪物,反而是少有的聰明家伙,就是對某些特殊職業的了解還不夠。
喬晝走過去,在他們面前停下,注意到他們的脊背線條同時繃緊了。
“……華家是在這附近嗎?”
鐘期聽見那個忽然停下腳步的中年男人問,渾身的血都飆到了頭頂,他能感覺到身旁的兩個朋友在不易察覺地哆嗦,于是一邊用手按住他們,一邊含糊地低著頭故作不耐煩地回答:“不曉得!”
那個中年男人得了回答之后卻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忽然又問:“附近最近的墳地在哪里?你們混街面的,不會不知道吧?”
鐘期也開始哆嗦起來了,他隱隱有種預感,或許這次碰到的人和昨晚的那些怪物不一樣,沒有那么好糊弄了。
但他還是得硬著頭皮上,抬手隨意地指了個方向,打算把人騙走后馬上跑路:“往前,直走左拐到頭。”
他的快速回答好像令那個中年男人滿意了,對方笑了一聲,把一個油紙包扔進他們面前那個用來裝門面的破碗,抬腿離開前拋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倒是第一次見關系這么好的討飯的,賞你們了。”
等那個腳步徹底消失,鐘期才猛然抬頭,一張臉五顏六色的,眼中劃過一絲恐懼,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氣:“淦!我忘了……”
“忘了啥?”他的朋友還在不自覺地哆嗦,從生死關頭活過來的后遺癥。
“你見過什么乞丐三五成群蹲一塊兒的?又不是小乞丐要抱團……他們都是自己劃地盤的,我們蹲在一起太奇怪了,被懷疑是遲早的事,可是那個人是誰,為什么要提醒我們……”
“難道他也是還有理智的活人?”
鐘期喃喃念叨了一句,騰地站起來,想要追上去問問,卻發現對方已不知走到哪條巷子里了。
鐘期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伸手去解開瓷碗里那只油紙包,里面白胖胖的幾個包子還散發著誘人的熱香,他沉默了一會兒,被絕望和恐慌塞滿的心忽然又多了一絲力氣:“有包子,吃了我們再想想辦法,搞清楚怎么活下去,總能活到國家來救我們的。”
第24章 幽都夜行(三)
喬晝解決掉了一個占手的油紙包后心情大好, 還難得善心大發提點了一下那三個看起來仍舊保有自我的倒霉蛋,腳下步伐輕快地邁進了一條弄堂,正遇上一個穿土布藍大褂的婦人挽著菜籃子要出去買菜。
她頭上的發髻梳的光光的,圓溜溜一團扎在腦袋后, 臉頰下垂, 慈眉善目的面相, 見到有陌生人走過來,一絲狐疑從眼里閃過:“這位先生……”
喬晝不慌不忙地停下腳步:“我也是頭一次到這邊,不認得路,大姐, 這邊最便宜的墳地在哪兒?”
婦人被他這個問題問懵了一瞬:“墳……墳地?”
她面前的中年男人露出一個心酸愁苦的表情:“我從外地來,小女兒發黃疸沒了,身上的錢為了治病都花完了,醫院給聯系的墳地太貴……”
他說到這里時局促地搓了搓呢子軟帽,神情里浮現出被生活催逼的窮迫酸楚。
“哦……”婦人不疑有他, 放松下來,同情地點點頭,伸手給他比劃起路線來,“倒是有兩個,一個在東邊, 你要走有點遠, 南邊那個比較近……”
喬晝聽完后誠懇地道謝, 戴上帽子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那片墳地果然不是很遠,他走了半個小時就找到了,荒涼的城市邊緣, 起伏的墳塋連綿而去, 枯藤老樹, 群鴉嘲喳,立著墓碑的墳包與草席卷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說是亂葬崗也沒什么問題。
這個繁榮而野蠻的時代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完全是寫實話語,飄零在街頭的人一旦死去就只配得到一卷草席——大部分人連草席都不配擁有。
喬晝嗅了嗅空氣里腐爛骨肉和香燭混合產生的古怪味道,在邊上站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抬起腳,順著前人踩出來的小路往里走。
很多瘦巴巴的尸體被隨意扔在土堆上,用薄薄土層一蓋了事,喬晝冷淡的視線從他們身上一掃而過,沒有絲毫停留。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新墳上,有些墳前會用簡陋木板做個墓碑,石料在這個時代也是昂貴的東西,至少貧苦人家用不起,上點心的就用木頭削一塊墓碑出來,寫上墓主的生卒年。
新墳很好認,墳頭土顏色濕潤,墳前還有白幡飄蕩,喬晝很有耐心地一塊一塊看過去,終于停在了一塊墓碑前,視線定格在最后一行字上:生于民國初年一月十五,卒于民國六年四月十七。
赤紅的朱砂在木牌上畫了一圈紋路,曲里拐彎如鬼畫符,看著就特別邪性。
墳前香燭還沒燃盡,土色濕重,應該就是今天下的葬。
喬晝盯著那行曲里拐彎的畫看了半晌,朝墓碑深深三鞠躬,然后抄起一旁倒在地上的一塊爛木板,捋起袖子就開始……挖墳。
“你這是要干什么!”
木偶從他的衣袋里鉆出來,整個偶都傻了。
它這短暫的偶生里,再沒有見過比喬晝這個人還要不著調的家伙了,他們人類不都是很注重個人品德,且認為死者為大的嗎?為什么它會碰到一個打劫如吃飯,挖墳如回家的奇葩啊!
這家伙簡直沒有底線的吧!
不說打劫打得那么熟練,一回生二回熟,捏人的手法嫻熟的像是按摩店就業多年的盲人師傅,怎么連挖墳這種事都做的這么沒有心理負擔?
活偶坐在喬晝衣兜里,看著墳頭的土揚起如大雨傾盆,土層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飛快消減下去,不知怎么的,忽然對自己之前答應為喬晝服務感到了由衷的慶幸。
它一點都不想去思考如果它沒有答應下來喬晝會對它做什么。
“挖墳啊,看不出來?”喬晝忙里偷閑耐心地回答了木偶的問話,語氣里有種對它智商的純然擔憂。
木偶僵硬了片刻,一股氣沖上了頭頂:“我知道你在挖墳,我是說你為什么要挖墳!你認識這個人?”
喬晝快速否認:“不認識。”
木偶咔吧咔吧地動著嘴巴,艱難地問:“那你為什么要……”
喬晝把木板唰一下戳進泥土里,拍拍褲腿上的灰,彎下腰去,木偶才發現他已經把墳挖開了。
這樣的墳并沒有堆得多么嚴實,土層松松的,一扒就能扒下來一大層,喬晝揮舞著木板不費什么力氣就掘開了土堆,看見里面那具小小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