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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陳愿將帶來的東西一一放在案幾上,大大小小的罐子占滿了整個案幾。
“魚膾大冷天也不能多吃,會鬧肚子,我給腌過了,你家不是還有炭爐和鐵盤,我們烤著吃,黃雀鲊耐放,我們吃一點,剩下的可以留給伯父伯母。”
祝陳愿想得很周到,宋嘉盈卻是個外細內粗的人,本來想直接拿筷子就吃開吃,聽到這樣的安排,連連點頭,自己跑去外頭了找了個炭爐過來,讓丫頭去將鐵盤洗凈后拿回來。
現在倒是不急著吃,日頭也才剛升起不久,姐妹倆挨在火盆旁邊說說小話。
“我上次忘了跟你說,食店里招了個小丫頭,叫夏小葉。”
祝陳愿拿鐵鉗撥弄著盆里的炭火,簡短地講述了她是怎么招到夏小葉的。
“昨天我不是想著給做點芥辣,給你帶幾罐,食店里頭也放點,辣得我受不了,是小葉幫我搗的,她手本來就紅腫開裂,搗完后估計又麻又辣,一聲都不吭,吃飯時手都在抖,幸虧被我看見了。”
“我讓她今天歇一天,可阿禾,我總覺得心里過意不去,想著幫她一把,睡覺前想到她那雙手,這個念頭就越發強烈。”
祝陳愿的語氣有些猶豫,她很少會有優柔寡斷的時候,想做什么事情就會去做。
“聽著是個值得憐愛的小丫頭,你想怎么幫呢?”
宋嘉盈托著下巴,認真地看她的眼睛。
“這就要說到我送勉哥兒去學堂的事…”
兩個人圍在火盆旁聊了很久,親親熱熱地挨在一起,從夏小葉的事情說到國子監,再說到宋嘉盈自己身上來。
“你等等,我這記性,要是現在不給你,我等會兒可能又忘了。”
宋嘉盈突然想起,拍拍自己的腦袋站起身來,從外面拿進來一袋東西。
她取出一只小瓷瓶出來,在祝陳愿眼前晃悠一下,再打開,木樨花的味道濃郁,“這是香發木樨油,你不是喜歡木樨,我閑來無事就做了一瓶,沐浴的時候倒一點在發上,揉搓后再洗,味道就會留在頭發上,到時候你就是香美人了。”
宋嘉盈說完后,又拿出一罐打開,“你的面脂還是我上次送你的吧,我尋思得再做點,拿木樨油勾黃蠟做的面脂,香得不得了,卻不會讓人聞著膩味。還有手脂,上次摸你的手,都出繭子了,你又時常碰冷水,我找太婆拿的方子,每天睡覺前涂厚厚一層,什么凍瘡發爛繭子,涂一段時間后就會全消失。”
她為人處世都不算是特別細致的人,但一到制香或搗鼓面脂之類的東西來,什么都能記住。
她對祝陳愿也上心,有點好東西就會想到她。
宋嘉盈還做了給祝清和幾人的一些香品,之前節禮忘記給了,現在補上。
“我娘之前罵我,說我怎么一點禮數都不懂,節禮都能忘記,她又特地給你們備了一些,我放在外間了,等會兒你走的時候帶上,不然今日她上香回來,又得罵我。”
祝陳愿笑著點頭,“行了,坐下來歇歇,我不會忘記的。”
兩人談天時間過得快,祝陳愿晌午后還得回去做菜,干脆現在就品嘗她帶來的東西。
鐵盤在炭爐上滋啦作響,無數細密的小泡匯聚到中間來,慢慢消散于高溫下。
祝陳愿連油鹽都帶了,宋家不怎么生火,大多都是上外頭買吃食的多,要是想在他們家廚房找到齊全的調料,那估計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拿刷子蘸油,在上頭涂上一層,等油熱起來,將片好的魚膾放到鐵盤上,薄魚片的顏色從粉紅,慢慢變白,熟得極快。
祝陳愿夾起來放到宋嘉盈的碗中,指著那芥辣說道:“我魚片腌得味道淡,你得蘸芥辣吃。”
正對宋嘉盈的口味,她光是聞到芥辣那辣味,就忍不住想動筷子,夾住那烤的微卷的魚片,往芥辣盤中一蘸,一面裹滿黃綠的芥辣汁,翻卷起來,塞到嘴里。
一口咬下去,芥辣汁的辛辣和魚肉的咸香全都涌上來,吞沒其余所有的感覺,辣得過癮,辣得讓人忍不住吸氣,再嘗一口。
宋嘉盈吃了一筷子后,臉雖沒紅,舌頭卻有點發麻,忍不住對她說道:“這芥辣夠味,等我大嫂回來后,我得讓她也嘗嘗。”
說完又夾起一片,蘸滿芥辣后再吃。
祝陳愿單獨給自己準備了一份蘸料,蒜汁加梅子醋的,只要魚片上稍蘸點,進嘴后蒜汁和醋就粘在烤熟的魚片上,咀嚼后充盈在嘴里,要她說蒜汁和梅子醋可謂是絕配,兩者的味道都那么鮮明,蒜香濃烈,醋味悠長,拌在一起別有風味。
一份魚膾并不算多,祝陳愿又從籃子中取出一小份的牛肉片來。
“是米師傅他們那時送來的,從偏僻人家那買的。我還沒想好怎么吃,浸在水里頭,早上處理魚膾時瞧見了,便切成片,當成牛肉膾吃。”
祝陳愿拿筷子夾起一份鮮紅且紋理分明的牛肉片來,放到鐵盤上,轉頭跟宋嘉盈解釋。
哪怕官府為了禁止大家殺牛,頒布了很多的措施,但其實大多數都是私底下偷摸著吃,只要不被告發,也沒人追查。
“我今日有口福,你都不知道我在家吃啥,我娘的性子你也知道,明明廚藝不好,可偏偏興致起來時,就愛下廚,炒得好能入口那還算皆大歡喜,炒得不好,焦臭明顯的讓人無法下嘴,不吃還不行。”
宋嘉盈哭喪著臉,一提到這事,真是說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搞得她只能偷摸讓人出去買點吃的解饞。
隨著牛肉的香味散發出來,她也不再開口,專心盯著盤中的牛肉,看它從鮮紅慢慢蛻變成淺棕色,邊緣卷起,漸漸縮緊。
牛肉和魚肉口感完全不同,牛肉汁水多,吃起來會彈牙,處理不好會有腥味,處理得好入味,滑溜而醇香。
兩人吃得心滿意足,牛肉和魚肉的飽腹感不強,兩人還有余力吃一只黃雀。
黃雀鲊選用的都是小巧而肥厚的麻雀,一只只比嬰兒手掌大點。
因在汴京黃雀被視為禍害莊稼的壞鳥,所以人們才會將它捉來做成醬吃,祝陳愿不喜歡這樣的吃法,集上有人賣,她就買點腌幾罐黃雀鲊。
酒液的香味完全滲透到黃雀里頭,撕下黃而油亮的表皮,都帶出一股濃香,光是聞著味都要醉倒。
更別提吃一口黃雀肉,那表皮緊實的口感,酒香濃厚,紅曲、麥黃相得益彰,即使吃完肉,都恨不得再拿起骨頭嗦干凈上頭粘連的肉末。
“我今日才體會到酒足飯飽的含義,原來喝著小酒,吃著小菜是這般的感覺。”
宋嘉盈不僅這么說,還拿碗當酒杯,倒了一點酒,一口悶掉,豪邁地將碗砸在桌上。
祝陳愿被她逗得合不攏嘴,笑得趴在她的身上,一顫一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