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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惜死死咬緊唇瓣,咬得牙齒陷入唇肉,她才擦擦眼淚,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用開玩笑的口吻回應:“……那你去養(yǎng)條狗啊。你去養(yǎng)狗,我去死好不好?”
話說完,蔣惜眼淚再次流淌。
那頭,周群噼里啪啦摔了一堆,扯著嗓子問:“蔣惜,你是要氣死我是不是?”
蔣惜俯下身,腦袋貼在膝蓋,手指捏住褲腿邊緣麻木地摩挲。
她吸了吸鼻子,控制住不停抖動的身體,聲線輕緩無力道:“隨便吧。你愛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你也不會信我。”
電話那頭周群氣到直喘/粗/氣。
這邊,蔣惜肩膀、腦袋靠在冰冷的墻面,雙腿伸直,表情麻木而又冷淡。
她像是被抽了血的牽線木偶,不動不鬧、不哭不笑。
良久,蔣惜取下手機。
電話還處在通話中,誰也沒掛斷。
蔣惜低頭看看屏幕,又仰頭將眼淚憋回眼眶,對著空氣無聲笑笑,她抿了抿唇,重新開口:“不用給我買手機了,我不需要了。也不用給我特意租房,我可以住學校。”
“當然,你要是覺得送我上學是浪費錢,也可以不送了。讀不讀書無所謂。反正……我蔣惜這么差勁、這么爛、這么不懂事,上不上學有什么關系呢。”
電話里忽然傳出一道細碎的抽泣聲,聲音太小,小到蔣惜誤以為是錯覺。
蔣惜還未出口的話忽然止在喉嚨。
她緊住呼吸,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輕聲發(fā)問:“媽……你真的只會在意外人的話嗎?你真的不會聽我說說嗎?”
那頭沉默不語,沒有任何動靜。
蔣惜攥緊手心,聲線沙啞問:“……你是不是以為我沒有委屈啊?是不是覺得我從小夠吃夠喝夠穿還有人帶就沒受過苦?是不是一直覺得我現(xiàn)在的日子比你當初好過太多?”
“對啊,我是沒有受過苦。我一點都沒有吃過苦。對,我是超人,我是木頭,我不會累,不會哭,不會委屈,不會難過。”
“為什么呢?為什么啊?為什么……你們?yōu)槭裁淳筒荒軐ξ夜近c呢。我也才16歲,我也需要關心、需要愛啊。”
“我四歲上幼兒園,一個人來回走三個多小時山路。冬天上學手腳全是凍瘡,下雪天下雨天路滑,我老是摔,回家全身都是泥,每天都餓到肚子疼。”
“五歲發(fā)高燒,老師讓我獨自回家。我在半路就暈倒了,一直睡到程巷放學才發(fā)現(xiàn)我癱在草叢里。要不是他,我恐怕被蛇咬了、死在草叢你們都不知道吧。”
“奶奶重男輕女我就不說了。我也不求你們公平。可是為什么老是忽視我的感受呢?為什么從來不會考慮考慮我呢。蔣杰上幼兒園,我每天背著他上下學。我的零花錢給他買玩具。他偷偷拿家里的錢買玩具,你們怪我,然后打我。可是那時候我也才十歲。”
“我小時候被打絕大多數(shù)都是因為他。這里面沒有一次是因為我自己犯錯。我上小學每天生活費一塊錢,他就幼兒園開始就兩塊、三塊。我初中每周六十,他每周一百五……”
“這些我都認了。可是這次呢,為什么這次還是罵我。明明不是我的錯,明明我才是受委屈的那個啊。”
“二娘為什么沒和你說我為什么要大半夜跑出去呢。她是不敢嗎還是不好意思說呢。你怎么不問問她是怎么說我的呢?你怎么不去了解了解我在他們家是怎樣的小心翼翼、是怎樣的擔憂害怕呢。你怎么不問問我,我在他們家吃個飯都要考慮要不要再添一碗飯、要不要夾一筷菜呢。你怎么不問問她在背后是怎么說我的呢?”
“你說錯了。狐朋狗友好歹帶了朋友兩個字。可是我蔣惜壓根兒沒什么朋友,我要是有很多狐朋狗友也不會在身上只有三十塊錢住不了賓館的時候在大街游蕩大半夜。”
“……你真以為我有多好嗎,你真以為我能交到朋友嗎?我這樣的人,有誰愿意跟我做朋友呢。我都是沾別人的光,都是蹭別人的人緣。”
這一晚,蔣惜將心里所有不平、不公、委屈、隱忍、痛苦、自卑全都說了出來。
或許狼狽、或許難堪、或許毫無回應,她并不后悔。
那些積壓已久的、被人唾棄的、受盡屈辱的,全都在此刻,在此刻成了過去,成了笑談。
而她,再也不要成為那個只會躲在角落哭泣、委屈的人。
—
蔣惜出去沒多久,陳越就找了個借口跟了出去。
剛走到廁所就聽到了這一番痛徹心扉、令人咂舌的委屈、不平。
陳越去林安以后有猜到蔣惜的生活可能過得沒那么好,可能過得比較拮據(jù),但是足夠幸福。
他一直以為她生活在一個平凡卻快樂、普通卻和諧的家庭,以為她在愛的包圍下長大,以為她的樂觀、開朗、有趣是因為家庭環(huán)境影響。
卻沒想到她燦爛笑容的背后如此荒涼,如此破碎,如此苦情。
真相揭開的瞬間,陳越既后悔又慶幸。
后悔從蔣惜嘴里聽到她如此糟糕、難捱的童年回憶,又慶幸他看到了蔣惜不曾被人發(fā)現(xiàn)過的另一面。
即便有些倉皇、有些無助、有些難堪,可是有什么關系呢。
他相信,在未來的某一天,蔣惜一定會成為更好的自己。
思索到這,陳越回過神,目光透過走廊鎖住不遠處不停擦眼淚、收拾情緒的蔣惜。
他望著她那迷茫無助的面龐,望著她那哭到紅腫的眼睛,望著她不斷顫抖的肩膀,輕輕滾滾喉嚨,扯唇喊了聲——
“蔣惜。”
蔣惜聽到有人喊驟然回頭,抬頭就見陳越背著光,雙手插兜立在走廊。
他站姿隨意,面上柔和,除了嘴角掛了抹淺笑沒別的表情。
看她扭頭望過來,陳越慢慢張開雙手,低聲問她:“要不要過來,我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