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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夏侯渝看罷信,卻緊緊擰起眉頭。
他自小就認識顧香生,很明白對方是個怎樣的性子,顧香生看著清麗溫柔,骨子里卻自有一份不輸給男兒的爽利豪氣,就算兩人濃情蜜意的時候,她也沒干過長篇大論寫詩賦傳情之類的事,像這次寫足好幾頁信紙的事情更加從來沒有過。
信上只字不提讓他回去的事情,但夏侯渝絕不會因此認為皇帝的病只是小病,沒有大礙。
如果是小病,她完全沒有必要專程寫一封信讓人千里迢迢送過來,更沒有必要洋洋灑灑寫那么多內容,只為了掩蓋最重要的消息。
書信往來,就算交給再可靠的人投遞,路上難免會有意外,難免會落入別人手中,這樣也恰恰說明了顧香生的謹慎。
眼下這封信到了夏侯渝手里,該如何做,就要取決于他自己了。
魯巍小心翼翼地問:“殿下,該不會是王妃……?”
夏侯渝回過神,嘆了一聲:“是王妃寫來的信,她說她想我了,哎,其實我也想她想得緊,只可惜差事還未辦完,真恨不能現在就能回去??!”
有了之前那些話打底,魯巍對這位殿下不分時間場合的秀恩愛已經有些免疫了,雖然免不了身上又冒起一堆雞皮疙瘩,但他還是扯出笑安慰道:“殿下稍安勿躁,如今不少東西已經分批運回上京了,最后一批財物也已經清點完畢,不日便可啟程,屆時殿下可以先行一步,我殿后便是。”
換作平時,夏侯渝定要再逗一逗這位端謹嚴肅,不大會開玩笑的大將軍,但現在他實在沒這個心情,正好就坡下驢:“亦秀說得是,我這就回房去寫信!”
魯巍忙起身:“殿下慢走!”
潭京歸順之后,齊軍隨之入城,改為駐扎在城內,一開始還有人為了討好夏侯渝,提出請夏侯渝入住魏宮,其中不乏魏國官員,連魯巍也有些心動,畢竟他們帶來的部將很多,而魏宮又足夠空曠,但這個提議隨即遭到夏侯渝的反對。
因為魏臨即使已經歸降,但魏國皇宮畢竟還有特殊的象征意義,這里曾經是天子的居所,夏侯渝與魯巍貿然住進去,在當時看來也許算不了什么,但在有心人眼里,無疑可以用來大做文章,甚至在皇帝面前詆毀他們心懷不軌,有僭越之心,古往今來,這樣的例子不在少數,多少人因為無心之失而被皇帝記在心上,從而落下失敗的根源,夏侯渝自然不肯做這樣的事。
魯巍為人謹慎,本也是因為打了勝仗一時腦熱,被夏侯渝拒絕之后便醒過神來,暗暗慶幸,也才意識到夏侯渝看著隨性,但在有些事情上卻心細如發,從不含糊。
所以眼下他們住的,乃是原本屬于一個魏國宗室的宅子,魯巍與夏侯渝各住其中一個屋,聽起來寒酸,部將們也都紛紛將好話送上,說殿下和將軍嚴于律己,甘于自苦云云,實際上宅子雕梁畫棟,每日又都有豐盛菜肴,比行軍的時候舒坦不知多少倍,哪里談得上吃苦。
夏侯渝回到自己那間書房,黃珍后腳跟了進來,趁著方才幾步路的工夫,他也一目十行將信看完了。
“郎君,娘子在此時寫信過來,只怕京城情勢有些不妙,這一來一回又費時日,您若要回去的話,還得早下決定才好!”
夏侯渝沒說話,指節輕輕叩著書案,有點急促的節奏昭示了他此刻的內心活動。
按照正常行程,大約在半個月后,他將護送最后一批財物,連同魏國宗室啟程歸齊,但如果皇帝的病情不容樂觀,半個月內足以發生太多事情,足以讓他錯過寶貴的機會。
但如果他提前回去,而皇帝的病情并沒有那么嚴重,甚至他像上次那樣僅僅只是為了試探人心才蟄伏不出,那么夏侯渝的行為就是擅離職守,明晃晃將把柄遞到看他不順眼的人手里。
自從上回,夏侯渝的生母被追封為懿節貴妃之后,大家看著他的眼光也跟著微妙起來,其中不乏跟風追捧,討好奉迎的,自然也有不屑一顧,暗地里嘲笑譏諷,甚至等待時機拖他下水的,所以越是這樣,夏侯渝就越不能有半分出錯。
回去與否,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等待在前方的,將是什么樣的命運。
“依你看,我該不該回?”他問黃珍。
黃珍也不敢輕易回答這個問題,他躊躇半晌,斟字酌句道:“利弊相成,若不回去,錯過時機,終身后悔,若是打點得當,又能說動魯巍幫殿下掩護,殿下輕騎簡裝,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數日可達,屆時先讓王妃派人在城外接應,未必會被人發現?!?
這就是勸他回去的意思了。
夏侯渝唔了一聲,不置可否:“像魯巍這種寒門出身的武將,不會輕易靠向哪個皇子,我這些天刻意與他交好,他卻仍然有所保留,這次說了,他未必會幫我,卻很可能暴露我們的打算?!?
黃珍擰眉思索片刻,忽而咬咬牙道:“在下倒有一計,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
京城現在的情形,其實比夏侯渝揣測的,還要更微妙幾分。
三省六部制,官員們俱在,朝廷還能維持日常的運轉,一些重要的奏疏在皇帝那里被積壓下來,于晏沒法子,只得三天兩頭進宮,有時候見得到皇帝,一些緊急的奏疏發放各個相應的官府衙門進行批閱,有時候見不著皇帝,奏疏就得繼續壓著,京城里的人個個長著一對順風耳,不多時,皇帝龍體有恙,病情日漸沉重的消息便傳了出來。
一開始大家都不敢上當,因為上回宮里走水的時候,皇帝才剛剛玩過這套把戲,誰知道他這回是不是故技重施,又起了戲弄試探人心的念頭,尤其是大皇子夏侯淳因為上回的事被廢為庶人,大伙如今還記憶猶新呢,誰也不想當這只出頭鳥,去捋虎須。
然而伴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皇帝依舊沒有露面,連冬至這樣隆重的日子,原本因為由天子親自主持的祭天儀式,最后也改由平王代行,朝野開始議論聲四起,忽然發現皇帝自入冬以來,露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又有傳言說皇帝現在神志不清,語無倫次,壓根就不復從前的精明,其中一次與大臣議事時,忽然就犯了病,沖著其中一名大臣叫出另外一個人的名字,事后那臣子一問別人才知道,皇帝問的那個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致仕了。
如此種種,很難不令人浮想聯翩。
顧香生是沒法進宮探視的,因為夏侯渝不在,她畢竟是女子,沒有兒媳婦進宮見阿翁的道理,現在后宮又沒有皇后或天后在,位分最高的于淑妃,是六皇子夏侯滬的母親。
時間回到夏侯渝收到信的幾日之前。
“娘子,郎君那邊,可有消息?”書房之內,上官和匆匆而來,張口便問。
顧香生搖首:“還沒有?!?
上官和頓足:“那可糟了!”
顧香生:“怎么,發生了何事?”
上官和:“據說各地藩王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紛紛上疏要求進京探視天子,奏疏被于相壓了下來,但他們不死心,又上疏說為社稷計,請陛下早立太子!”
所謂藩王,其實是齊國開國高祖皇帝夏侯晉的兄弟們,夏侯家在前朝是北方士族,屬于高門閥第,豢養私兵的大家族,高祖皇帝起兵時,族中紛紛派兵援助,后來得了天下,為表酬謝,夏侯晉就將他那些親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個個都封了藩王。
不過他也吸取了漢代七國之亂的教訓,模仿漢武帝的措施,規定這些藩王們,不管生了多少兒子,是嫡子還是庶子,都能分得其中一塊封地,分走其中一份食邑,再加上還有地方官和地方府兵的挾制監管,這些藩王也就鬧不出大事,只能老老實實待在封地上坐吃等死。
但也有個別命長的,硬是從高祖皇帝熬到現在,手里牢牢抓著封地上的權柄,雖說一個封地逢敵不過相當于一座稍大點的府城,那些藩王完全沒有跟朝廷對抗的本錢,可聯合起來給朝廷添點堵,還是可以辦到的。
夏侯禮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皇帝,他在位期間,那些藩王被打壓得大氣都不敢喘,跟孫子一樣伏低做小,唯恐哪點做得不好,給了皇帝削藩的借口,但現在得知皇帝身體不好,他們就忍不住出來蹦跶了。
顧香生微微蹙眉:“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上官和:“就是前幾日的事情,于相本還想壓下來的,結果請立太子的事一出來,他想壓也壓不住了!”
顧香生:“他們既然請立太子,想必也已有屬意的人選?”
上官和:“那倒沒有,他們只說現在回鶻人虎視眈眈,魏國又剛剛拿下,齊國離一統天下僅有咫尺之遙,容不得半分差錯,國有長君,乃社稷之福,所以想請陛下早日立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又說擔心陛下身體,唯恐朝中有小人作祟,所以請求入京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