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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焦氏道:“顧家日后還是你當家,你心里亮堂就好,爹娘想什么,咱們也阻止不了,炊金饌玉是吃,粗茶淡飯也是吃,只要夫妻同心,什么日子過不得?我先前還怕四娘沒有娘家可依靠,會在齊國孤立無援,如今來看,肅王待她一心一意,大可不必為她擔心,當年錯過一次,現在倒未嘗不是幸事了!”
“你說的極是!”顧凌握住她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
那頭夏侯渝出了城,與魯巍等人說起魏國歸降事宜,魯巍這陣子也忙得很,嚴氏父子帶著軍隊來降之后,為了避免這些降軍湊在一塊有嘩變的機會,他必須將這些人分作幾股,分頭編入不同的營里,魏國歸順之后,城內也還有一批禁衛軍,這些人的去向歸處都要一一料理妥當,以免帶回齊國的途中發生意外,齊軍也還得留下一批人駐守在這里。
眾人正說到將齊國公卿貴族悉數帶回上京等候發落時,帳外小兵便掀開布簾進來:“殿下,外頭來了個人,說是您的故人,想求見您一面。”
夏侯渝揚眉,他在魏國待的時間長,故人自然也多,有一兩個聽說他身份不同了,有事相求的,也并不奇怪,不過見與不見,都在他自己。
“對方可曾表明身份?”
那小兵道:“她說她姓胡,看身形應該是個女人。”
姓胡?女人?
夏侯渝頂著周遭人等曖昧的目光想了片刻,終于想起對方是何方神圣了。
“不見。”他干脆利落道,“還有,這女子怕是從魏宮逃出來的,你叫上幾個人,將她帶回去給魏君。”
那小兵卻道:“殿下,那人好像料到您會這么說,她說,您要是這么說,她就讓小人轉告一句,說是她手里頭,有肅王妃想要的東西。”
夏侯渝皺眉,面色不善地瞅著那小兵看,直看得對方腿脖子有些顫抖,這才淡淡道:“你將她帶到我的營帳去,讓她等著。”
小兵領命而去。
……
胡維容在營帳中坐了半天,終于等來夏侯渝的身影。
若非她那句話,夏侯渝原是懶得與她多說的,畢竟兩人素無交集,而且夏侯渝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知道先前胡維容歷經兩代皇帝,在后宮屹立不倒,此番從魏宮里偷跑出來,必是眼見魏國將要歸降,擔心自己前途叵測,是以過來請求庇護的。
“胡氏拜見肅王殿下。”
果不其然,胡維容外罩一襲黑色的兜帽斗篷,將渾身都半掩在黑暗中,臉上更是粉黛未施。
夏侯渝無意與她多作寒暄,直奔主題:“說罷,你手里頭有什么東西,是肅王妃想要的?”
胡氏彎起嘴角:“不知殿下可還記得,當年發生在魏宮的乙酉宮亂?”
夏侯渝自然記得,雖然他沒有親身經歷,但他也知道,那一年還是先帝在位的時候,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后宮嬪妃,居然聯合起來,想要皇帝的命,縱然最后功敗垂成,但這件事卻震驚了宮廷,也震驚了天下,他回齊國之后,齊君也曾兩度提起這件事,以此告誡眾皇子,不要輕視任何一個小人物,更不要如同永康帝一樣昏庸。
但他卻不知道胡氏此刻提起這件事的用意為何。
“記得不記得,與你要和我說的話,有什么關系?”
☆、第148章
胡維容雖然有些忐忑,但她很好地將這一絲忐忑給掩藏了起來,看上去依舊平靜。
“還請殿下聽我細細道來。”
“自從先皇去世之后,先皇留下的嬪妃,悉數都被遣往高陽殿頤養天年,我自忖青春年少,不愿就這樣虛耗下半生光景,便主動向陛下提出,想充任內宮女史,掌內宮書局,陛下同意了,另賜我先皇昭儀的位分,這樣我便可以在藏書閣自由出入。”
不得不說,夏侯渝先前也將胡維容往壞處想,以為她想以色相誘達到什么目的,現在看來,卻是自己想錯了。
不過夏侯渝面色如常,并無半分尷尬歉意,他對胡維容本來就沒什么好印象,自然也不可能因為這番話而改觀。
胡維容道:“乙酉宮亂,外面雖然傳得沸沸揚揚,但大部分都是道聽途說,當年還有許多內情,不足為外人道,先帝甚至不讓史官記載在起居注上,而后新帝登基,時過境遷,更沒有人去追究,然而我卻是當年的親身經歷者之一,這些事情,我借著出入內宮藏書閣的便利,通通都將其記載下來,前因后果,包括宋氏那些人的臨終遺言,也無一遺漏。”
說到此處,夏侯渝方有些動容:“你繼續說。”
胡維容:“我知道肅王妃在邵州修史的事跡,也知道孔大儒想為女子立傳而遍尋史料的事情,在我看來,乙酉宮亂里的這些嬪妃宮女,雖然平生籍籍無名,更無豐功偉績,別說跟帝王將相相提并論,只怕連稍有名氣的文人,也大大不如,然而她們被先皇逼迫走投無路,卻有膽量奮起反抗,乃至付出性命亦在所不惜,彼此之間的情義,更足以感天動地。”
“當年礙于先皇在位,我等雖內心暗自同情,卻不敢出言求情,唯恐觸怒先皇,自己性命也難保,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赴死,而后新帝登基,更不可能準許這等于先皇名聲有礙的內宮秘事流傳于世。故而今日趁著肅王殿下來此的機會,我愿將這些東西悉數奉上,以備朝廷修史之用。其中更有一本內宮札記,為我這幾年將所見所聞親筆記下,想必對了解魏國后宮情形,也能派上些用場。”
夏侯渝這才知道自己小看了胡維容,這女人當年從一介地方官的女兒被選入宮,而后又歷經兩代皇帝,看見魏臨執掌大權,就毫不猶豫地倒向他,又借著擁立之功而在后宮繼續生存,直至今天。
關于魏臨奪宮的那段往事,后來夏侯渝也曾聽顧香生提過,隱約知道魏國先帝那道遺詔,其實也脫不開胡維容的手筆。
這女人其實是徹頭徹尾的利益主義者,哪邊利益大,她就往哪邊投靠,但你不能因此說她不對,因為圣人也說了,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而她最聰明的地方,是她很清楚什么是自己應該做的,什么是不應該做的,像現在,她想讓自己脫離魏宮,就不會蠢到利用色相來達到目的,而會選擇“投其所好”。
“你很聰明。”夏侯渝看著她道。
胡維容苦笑:“多謝肅王殿下夸獎。”
夏侯渝:“但我有些奇怪,當年你助魏臨登上帝位,不可能知道魏國會敗亡,那時候為何你能耐得住寂寞,選擇在藏書閣消磨光陰,而非從魏臨身上下手,讓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呢?就我所知,你并不是喜歡過清苦日子的人。”
胡維容倒也坦蕩:“殿下說得不錯,當年入宮,我本也是抱著青云之志的,奈何后來宮變事發,讓我意識到先帝并不是一個好伺候的人,正好我善于臨摹先帝手跡,陛下看中這一點,提出合作,我也答應了,等到陛下登基,問我想要領什么賞時,我便意識到,后位彼時已有人選,為了立嚴氏為后,陛下連顧四娘都可以舍棄,更何況是我這樣無根無萍的小人物?我又非國色天香,還有服侍過先帝的污點,別說皇后了,只怕連高一點的妃位都無緣得到,則天皇后再厲害,從古至今也就出了一個,那等雄才偉略,更非我輩所能及。與其如此,倒還不如干脆自請閑居,看守藏書,還落得個自在。”
夏侯渝:“那你現在為何又要獻物?”
胡維容見自己說了這么多話,對方也沒有趕他走,這才放下心道:“我知道陛下歸降之后,這魏宮里頭的一干人等,必然都是要隨之同往上京,聽候發落,好一些的,興許還能繼續跟在陛下身邊,差一些的,指不定就要被發配給齊人為妾,甚至沒入賤籍了。殿下天人之姿,胡氏萬萬不敢仰望,更不敢有分毫妄想,只盼殿下看在我獻物有功,又是昔日故人的份上,許我一條生路,讓我的名字不必列入魏宮之中。”
夏侯渝挑眉:“這樣就足夠了?你所求僅止于此?”
胡維容垂首:“妾前半生歷經跌宕,后半生所求,不過一樁如意姻緣,若殿下能成全,妾當感激不盡。”
夏侯渝:“你的第一個愿望,我可以答應,不過你所獻之物,我要先帶回去,若肅王妃也覺得確有價值,你的第二個愿望,我也可以酌情幫你達成。”
胡維容大喜拜謝:“殿下大恩大德,妾當銘記于心,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