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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經揮揮手:“讓你兄長嫂嫂陪你去罷?!?
顧琴生不愿見李氏他們,正可借機避開,顧凌和小焦氏想來也知道她心中所想,帶著她來到自己的院落,并未叫來兒女添亂,三人總算得以坐下來好好說話。
“叔叔嬸嬸他們必然是聽說了陛下將要歸降,夏侯渝入城的消息,方才上門來拜訪的?!鳖櫱偕馈?
三人心知肚明,這些年下來,顧凌也早就看清二房的勢利,顧家失勢,二房立馬就想抽身,完全不顧血緣親情,如今眼看魏國歸順,顧家因為顧香生的緣故,又有翻身的架勢,便急急忙忙上門來彌補關系了。
遙想當年焦太夫人在時,顧家好歹還算團團圓圓,上下一心,哪里像現在這樣?
顧凌搖搖頭,完全不想多說:“聽說你昨日去探望二娘了,她還好么?”
顧畫生自打被送入尼姑庵清修之后,就從眾人的視線中徹底淡出了,顧凌和顧琴生念在同胞兄妹的情分上,還會偶爾給她送東西過去,尼姑庵顧凌不方便去,只能托小焦氏過去,但據說顧畫生的脾氣并不好,這么多年也沒什么長進,依舊對周圍人事充滿怨懟,青燈古佛從來就沒消磨她心中的怨氣,每回見到顧琴生和小焦氏都會絮絮叨叨說起當年的事情,久而久之,她們也減少了探望的次數。
“還是老樣子!”顧琴生嘆了口氣,也是拿這個妹妹毫無辦法。
“你們說,陛下見了夏侯渝,該不會談崩罷?”見兄妹二人相對嘆息,小焦氏連忙轉移話題。
☆、第146章
這個問題,顧凌沒法回答,顧琴生也沒法回答,唯一能夠回答的人,正在宮里。
楊谷一直疑心自打聽見嚴氏投敵之后,魏臨就已經性情大變,因為嚴氏帶著皇子公主逃離宮廷之后,他也未曾派人去追,反是召王郢入宮,同意歸降,之后便連宮中四處逃竄人心惶惶的宮人也不管,就在大政殿住著,一日三餐,悉如從前,就連奏疏公文,也都一一批閱,有條不紊,渾然沒有即將成為亡國之君的不安與絕望。
然而楊谷在旁邊伺候,卻越看越是驚悚,只覺得魏臨其實已經瘋了,只是面上還看不出來罷了。
“去給朕泡一杯參茶?!蔽号R嘴里說道,手中依舊運筆如飛。
過了片刻沒見有人回應,魏臨抬眼,就見楊谷直愣愣看著自己,表情變幻不定。
“你怎么了?”他皺起眉頭。
楊谷鼻子一酸,突然跪了下來,哽咽道:“陛下,您要是心里難受,就哭出來罷,您別嚇奴婢??!”
魏臨一怔,竟然還笑了:“起來,朕有什么難過的?”
楊谷:“陛下……”
魏臨:“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在其位謀其政,朕現在一日還沒歸降,一日就還是魏國皇帝,自然要將這些事情做好,難道朕非得哭天搶地,尋根繩子上吊,才算是盡了本分?”
楊谷囁嚅:“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魏臨淡淡道:“放心罷,朕沒發瘋,便是為了那些見不得朕好的人,朕也不能瘋,他們一個個都投遞賣國,臨陣脫逃了,朕那個賣國求榮的好弟弟,如今正在齊國過好日子呢,憑什么他們逍遙自在,朕就得來承擔這個惡果?”
楊谷這才明白,皇帝既沒有尋死,也沒有發瘋,所謂的投降,也并不是在說什么反話氣話,而是真的打算將魏國拱手相讓。
他跟隨魏臨多年,親眼看著他從東宮太子的位置上跌落下來,而后又一步步坐上那把最尊貴的椅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魏臨為此付出多少代價,當年為了坐穩皇位,他不得不與嚴家合作,拋棄發妻,可付出這么多,到頭來,卻依舊是個亡國的結局。
楊谷忍不住為魏臨抱不平,他覺得這一切根本就不是魏臨的錯,他只不過是承擔了兩代先帝造成的那些惡果罷了。
換作尋常人,付出一切得來的皇位,卻又變成鏡花水月,哪里會有不傷心不難過的呢?
楊谷一下一下地抽噎,一邊哭一邊抹淚:“陛下,您太難了,您太難了啊……”
魏臨額角痙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又沒有動,只是面上表情忽然放空下來,連手中動作也停止了,許久之后,方道:“去罷,去倒杯參茶來,總不至于連這個都沒了罷?”
“有有!”楊谷抹干眼淚,連忙站起來,“奴婢這就去給您泡茶!”
魏臨出神了好一會兒,這才提筆繼續寫道:
“皇祖有感前朝昏聵,起兵反梁,創三世基業,天下莫不服膺。承天命之昭,賴祖宗之靈,朕自登極,至今六年有余,然則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君臣不和,民心思變……”
寫到這里,他的手微微不由顫抖起來。
突然,魏臨將筆擲于地上,整個人伏在案上,放聲大哭。
……
夏侯渝是在王郢父子的親自引領下入城的。
與他同行的,還是數十人的親隨侍衛,魯巍還想派一支軍隊隨行保護,卻被夏侯渝拒絕了。
有城外的齊國大軍在,只要魏國不是昏了腦袋,就不會敢輕舉妄動。
魏臨面上溫雅,卻心比天高,是個極其驕傲的人,若是帶大軍入城,保不好激起他的反抗心理,反倒不美了。
雖然時至今日,齊國根本不需要和談勸降,只要輕松圍困上數日,便足以讓城中糧草殆盡,人畜俱亡,不戰而降,但一來夏侯禮想博一個好名聲,二來顧香生畢竟出身于此,即便是為了妻子,夏侯渝也希望能夠盡可能通過和平而非戰爭的形式來解決此事。
潭京對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他有一大半童年和幾乎所有的少年時期都在這里度過。
他甚至還記得路旁哪個鋪子是顧香生和魏初曾經帶他去逛過的,而今招牌也還在,只是店面看著老舊了幾分。
“肅王殿下故地重游,可有衣錦還鄉的感覺?”
旁邊王令開口道,從前他與夏侯渝相交甚少,見他從一介備受冷遇的質子,搖身一變成為戰勝國的特使,心里難免有幾分異樣,忍不住就脫口而出了。
王郢眉毛一聳,忙拱手道:“犬子無狀,言語失禮,還請肅王殿下勿要與他計較!”
他本以為兒子與夏侯渝怎么也算個連襟,聽說顧氏在閨中時便與兒媳婦比較親近,將王令帶上,說不定還可以緩和氣氛,誰知道王令一出口便得罪人,效果反而大打折扣了。
夏侯渝擺擺手,輕笑一聲:“王相不必如此,其實令郎這么問,倒也無可厚非,從前我在魏國,的確是人人都瞧不起,還記得當時每到冬天,發放下來的炭,都是人家揀剩下的,燒起來煙塵四起,我更是年年舊衣,難有換新的時候,貴國先帝日理萬機,想必不會記得我這樣小小的人物,是以我每每恥于出門,便生怕被他人嘲笑?!?
說起自己舊日的窘境,夏侯渝面色淡然,并無半分不適,反是王郢老臉微紅,聽出他在說“日理萬機”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調。
當日夏侯渝在魏國受冷落,他也不是沒有耳聞,可誠如夏侯渝自己所說,當時誰會為了一個小小的質子去出頭呢,連王郢這等被外人交口稱贊的賢相,不也同樣沒將他放在心上?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我反而要感謝貴國先帝才是。”他話鋒一轉,“若非有那段日子的磋磨,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才會更加珍惜以后,反觀自小就生于富貴溫柔鄉的貴介公子,固然天賦過人,但若以此自滿,不善加利用,頂多也只能充作一文人耳,王相覺得我所說的,是否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