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顧香生一怔,臉上卻無半分意外,只嘆了口氣,緩緩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的。”
……
一場秋雨一場涼,原本今年有些熱得出奇的古怪天氣,伴隨著兩三場雨下來,突然之間就涼快了不少,夜里睡覺甚至需要蓋上棉被了。
爬山虎悄悄變成了紅色,雨水從上面滑落,滴答滴答,落在墻邊的野花上,那里原本擺了不少茶花,俱是府里某個不能被提起名字的人留下來的,當初她入宮嫁為人婦,只拿走一兩盆,其余都留給了小焦氏,但養花種草也要講點緣分的,小焦氏也不是沒有用心去照看,卻總不能令它們像那人在時開得那樣漂亮光鮮,后來更是慢慢枯萎,基本都死干凈了。
小焦氏沒有將那些花盆丟棄,便讓人擺在墻邊,偶爾目光所及,想起往事,心中難免唏噓。
“娘子,飯菜都準備好了,小郎君派人傳話回來,說在學堂里用午飯,就不回來吃了。”婢女阿容走過來,輕聲打斷她的凝思。
小焦氏站在廊下,聞聲回過頭。
她雖然看起來依舊年輕不失秀麗,但歲月還是在她臉上留下些許痕跡,尤其近兩年,顧家分家之后,顧經顧凌又不能出任官職,家中越發拮據,再不復往日富貴榮華,連帶早年焦太夫人留下的不少東西,也或多或少被變賣挪用,婆婆許氏是個不通俗務的,小焦氏一個人要打理一大家子的日常生活,自然有些吃力。
然而顧家不少人將這一切都歸咎于顧香生,認為是她的出走,導致了今日顧家的沒落,二房時不時的冷嘲熱諷,令顧經尤為生氣,并下令家中任何人都不許再提起顧香生的名字。
“郎君呢,你去問問郎君回不回來用飯,若是不會來,你就只上兩個菜,我一人用足矣,那道雞湯先煨著,等小郎君下學回來再給他送過去。”小焦氏道。
阿容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不一會兒,她又去而復返,臉上多了些笑意:“郎君回來了,說等會兒過來一道用飯。”
小焦氏點點頭:“那你去將雞湯一并盛上來罷。”
阿容:“是。”
顧凌妾室衛氏所生的那對雙胞胎,在顧香生離開魏國之后不久就夭亡了,衛氏也因此沒法再回京,緊接著小焦氏便懷了孕,生下現在這個兒子顧彤。
因著顧家的一連串變故,顧凌慢慢地也沉穩起來,不能再做官,便在家代人抄些文稿,以此賺點零錢,添補家計。他在文壇上沒什么建樹,也沒遺傳到父親顧經的才情,唯獨一手字練多了,卻練出些味道來,久而久之,也有人上門求字。
家事如此,他與小焦氏夫妻二人的感情反倒好起來,患難見真情,顧經和許氏不頂用,他們唯有出面撐起家門,讓顧家還能勉強支撐下去。
小焦氏見顧凌進來,本想說話,但看見他的表情,心頭咯噔一下,不由問:“出什么事了?”
☆、第144章
顧凌面色凝重,婢女端上來凈手潔面的水他也視而不見,直接就在坐下來。
“魏軍在開陽縣大敗,恐怕不久之后,齊軍就要兵臨城下了。”
饒是已經有心理準備,乍聽這句話,小焦氏還是禁不住失聲道:“這么快?!”
顧凌嘆了口氣:“這不算快了,我聽王令說,魏國西面的州縣也陸續在淪陷,不知什么時候齊人就就會截住我們的后路了!”
小焦氏沉默下來。
就算沒有到前線親眼看見戰況,京城里還是彌漫著一股低落悲觀的氣氛,貴族公卿喜聞樂見的宴會也停止了,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連帶街上的小販都蕭條許多,因為兩面受敵的緣故,百姓即便想逃也不知逃亡哪里去,街上行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惶然與恐懼,那是對魏國與自己未來命運的擔憂。
這幾年齊國接連吞并吳越和南平之后,魏國人心里普遍都產生一種技不如人的想法,認為魏國也是遲早要落入齊人手里的,但在這種想法之下,魏國又怎么可能打勝仗?
原先淮南王妃“病亡”之后,朝廷尚且還能給顧家幾分體面,但等到顧香生在邵州的消息公諸天下,即便魏臨沒說什么,面對同僚的異樣眼光,顧經也沒有臉面再待下去,只能上疏請辭,賦閑在家。
彼時焦太夫人過世,顧家各房的矛盾浮上水面,二房顧國和李氏更將顧家在外面受到的冷遇悉數推到顧香生頭上,認為顧香生牽連了整個顧家,又冷嘲熱諷,怪責顧經許氏教女無方,以致顧家淪落到今時今日這等局面。
顧經何等愛面子的人,自然受不了這番奚落,也顧不上焦太夫人臨終遺言了,當即就同意分家。
焦太夫人在時,顧家雖然已經沒有人在朝充任顯職,但自老國公攢下來的富貴還未完全消耗殆盡,分家時顧經請來族老,所有錢財田契俱被三房瓜分干凈,顧經因是長房,自然得了大份,二房居次,三房是庶出,得了最少,四房的顧民因常年云游在外,連焦太夫人去世都沒回來過,顧家人疑心他早已在外面過世了,但畢竟還要留一份給他,免得有朝一日人回來了,卻什么也得不到,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于是顧民分得的那份也暫且寄在顧經這里。
但顧經本身不懂經濟,不事生產,家中還有婢女仆婦隨從等等要養,大戶之家的日常開支尚且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更何況是顧家這樣的公卿世族,既要維持體面,又要錦衣玉食,自然很難堅持多久,期間顧經還曾抱怨小焦氏吝嗇,將管家權交到許氏手中,結果卻是三個月后,顧經想吃一頓烤鴨,都被告知賬上已經沒錢了。
不得已,管家權最后又回到小焦氏手中,上有公婆贍養,丈夫孩子要照料,甚至下面還有個未成親的小叔子,小焦氏左支右絀,異常艱難。
如今的顧家一落千丈,早已不是當日能與嚴、程兩家齊名的三大世家之一了,分家之后更不值一提,然而它的地位又十分微妙,因為顧香生的緣故,人們每每提及她,忍不住就會將目光放在顧家身上,兩者相隔何止千里,彼此再無瓜葛,卻偏偏又是血緣至親。
顧香生在邵州輔佐徐澈。
顧香生隨同邵州軍民歸順齊國。
顧香生受封濟寧伯。
顧香生嫁給齊國皇子。
一樁樁消息傳來,顧家人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顧經不止一次在家中暴跳如雷,痛罵顧香生,認為若非是她,顧家的名聲斷然不止于此。
不過小焦氏注意到,近來隨著齊人大軍南下,越來越接近京城,伴隨著魏國形勢一日比一日糟糕,顧經這樣的話說得也越來越少了。
顧經見她沉吟不語,只當她被這個消息嚇壞了,還反過來安慰她:“你也別太擔心了,王令說這次齊國主帥是魯巍,此人素有仁厚名聲,就算潭州難逃此劫,想來也不至于到最壞的地步,更何況……”
他沒有再說下去,小焦氏卻聽出里頭的弦外之意。
更何況香生嫁給夏侯渝,怎么說也是皇子妃了,看在這個關系的份上,齊人想必不會太過為難顧家的。
小焦氏就問:“朝廷可有什么消息,陛下那邊呢?”
顧凌搖搖頭:“我現在都沒有在朝為官了,哪里來的消息,也就只能偶爾從王令那邊打聽了。昨日我聽父親的語氣,像是想讓我寫信給魯巍,讓他看在四娘的份上,到時候放我們顧家一馬。”
小焦氏忍不住提高聲音:“信已經寫了?”
顧凌皺眉:“沒有,你那么大聲作甚,嚇我一跳!”
小焦氏:“阿翁可真是糊涂!且不說兩軍交戰,私通信件,能不能到齊人手里另當別論,若被朝廷發現,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扣下來,咱們都百口莫辯了!四娘身在齊國,陛下沒有遷怒我們,已然是天大造化,這時候顧家正該低調謹慎,最好讓陛下忘了我們存在才是,阿翁居然還反倒主動去撩撥陛下的底線,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顧凌苦笑:“我知道,這些道理我都懂,我昨日也勸了父親了,他卻說四娘欠了顧家那么多,為顧家做點事,是她的本分。你別急,我已經讓府中下人留意了,若有信件流出,必然會報到我這里來的,我也不會讓父親干這種糊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