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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時,她的眼睛緊緊盯住夏侯淳。
在她的目光逼視下,后者不得不表態:“都是為國盡忠,何言辛苦,姑母言重了!”
這話一出,便是將自己與那闖宮篡位的亂臣賊子撇開來,表明自己沒有謀逆之心。
夏侯淳左右幾個幕僚都難以避免露出失望之色,但隆慶長公主與于晏等人俱在此處,他們也不敢多說什么。
一場可能會發生的宮變戛然而止,包括夏侯潛在內的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在長公主的催促下,夏侯淳也派人裝模作樣地去找鐘銳,至于最后找不找得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謀朝篡位這種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伙計,講究的是一鼓作氣,現在夏侯淳一退,再想謀事,也提不起那個膽子了。
眾人又言不由衷地寒暄幾句,夏侯淳便帶著人離去。
等他走遠,隆慶長公主拍拍夏侯潛的胳膊,意味深長:“難得你平日里不愛生事,關鍵時刻竟能站出來!看來你的病是徹底好了?”
夏侯潛干笑一聲,趕緊轉移話題:“姑母怎么來得這樣遲,我差點就說服不了大兄,好險!”
隆慶長公主嘆了口氣:“我去找于相商議事情了,沒想到差點來遲一步,幸好有你在。”
她沒有說跟于晏商量什么事,夏侯潛也不多嘴過問。
但隔天一大早起來,他就聽說昨夜下半夜,景王府被人給包了餃子,包括攛掇夏侯淳謀宮的那幾個幕僚,全都被一網打盡下了獄。
夏侯潛這才知道,昨夜隆慶公主與于晏等人之所以姍姍來遲,是因為要趁夏侯淳來不及反應之際,暗中調動了部分忠于天子的金吾衛,等將夏侯淳勸回去,就直接把景王府上下軟禁起來,任是夏侯淳再暴跳如雷后悔不已,也無濟于事了。
為了安撫人心,隆慶長公主甚至與于晏等人私下偽造一道旨意,以皇帝的口吻說明前陣子因為戰事僵持,軍中不少士兵感染時疫,所以沒能及時批復奏疏,讓夏侯淳夏侯洵凡事與于晏等人多商議,除非報不可的大事之外,其余小事能免則免,不必頻繁往復送呈前線。
隆慶長公主和于晏等人這么做無疑是擔了風險的,因為偽造圣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罪責難逃,萬一皇帝回來之后不高興,想要收拾他們,也有現成的借口。
當然,他們這么做不是出于私心,而是為了大局的穩定,無論如何,夏侯淳被軟禁起來之后,他手底下那五千士兵群龍無首,掀不起什么風浪,也就只能繳械投降。
此事了結之后,隆慶長公主等人陳述事情緣由并快馬呈報前線給皇帝,卻依舊遲遲等不到皇帝的回復,直到九月初三,前線方才傳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齊軍秘密入蜀并由蜀入魏,打了魏國一個措手不及,魏國西面接連兩三個州府淪陷。
魏軍不得不調集兵力到后方與齊人進行作戰,然而這樣一來,兩線作戰必然顧此失彼,齊人則趁機重新攻下迦南關及劍州,又繞到象州后方,與正面攻打象州的齊軍進行兩面圍堵,直接迫使象州糧草消耗殆盡而不得不開城投降。
劍州象州的接連失守,導致齊軍再無攔阻,與魏國都城只有咫尺之遙,齊軍也的確沒有停下鐵蹄,一路直奔潭京而去。
峰回路轉的發展令人目瞪口呆,誰也沒想到皇帝在前線悄無聲息的時候,另一方面卻派人暗度陳倉,悄悄入蜀,從蜀道去偷襲魏國后方。
齊國皇帝病重不治的消息甚囂塵上,不單齊國這邊信以為真,人心惶惶,連魏國那邊,也因為齊軍毫無動靜而放松戒備,甚至還有傳聞齊君已死,齊國內亂,不日便要退兵,誰知卻是被狠狠擺了一道,僵持的戰況自此出現一道分水嶺。
所有人突然意識到,皇帝這一回親征,說不定還真能大獲全勝,將魏國納入齊國的版圖。
然而這一次被坑得最慘的,不是魏國,而是夏侯淳。
這位景王殿下滿心以為老爹已經遭遇不測,自己身為長子又是監國,理所當然得繼大統,誰知到頭來卻是空歡喜一場,別人家是兒子坑爹,到了齊君這里,變成爹坑兒子,一場病重謠言,便弄得人心不安,更讓夏侯淳按捺不住當先跳出來,結果事實證明他的作為不過是一個笑話。
這些事情與顧香生的關系不大,自那天晚上從桓王府回來之后,她便閉門不出,在家歇息,直到九月初八,也就是重陽前一日,孔道周那邊派人過來相請,說是老先生有事與之商議,她這才帶上蘇木朱砂等人,乘著馬車到孔府拜訪。
老先生年逾七旬,滿頭花白,卻精神矍鑠,拿著已經完成三分之一的史稿出來,興致勃勃要與她分享。
“這是新近剛剛整理好的,你先看看,若有什么修改提議就與我說。”
顧香生謙虛道:“修史諸位先生淵博多才,幾曾輪到我來指手畫腳?”
孔道周眼睛一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更何況我們還不敢稱智者,你在邵州時便已參與主持修史,如今就算陛下不說,也該給你過目的,我不將你與尋常女子等同對待,你更不該看輕自己才是,又怎能妄自菲薄!”
顧香生連忙道歉:“多謝先生高看,我定當盡心盡力!”
孔老先生這才滿意頷首,捻須道:“你如今有孕在身,倒也不必過于辛勞,只要有空時看看便可,有什么建議,著人遞個話來就是了,不必自己再跑一趟。你先前修的那幾篇奇女子列傳,我也已經將其放入定稿的那一部分里頭,你可以一并看看。”
顧香生自然答應下來。
孔道周又道:“其實明年開春,我可能就要離開京城,因為怕你到時候行動不便,見面不便,是以今日才先請你過來,也算是親自道別。”
顧香生有點吃驚:“好端端的,先生怎么突然要離京?”
孔道周:“也不算突然,修史的事情現在各司其職,有鄭敦謹和袁臻他們在,斷不至于出現什么差錯,我不過是掛個名罷了,與其留在京城蹉跎光陰,倒不如趁著自己還能走動的時候去各地講學,否則再過兩年,就算有心也無力了!”
顧香生就嘆道:“先生之風,高山仰止,我素來是欽佩的,既然先生主意已定,我也不好再勸阻,您但凡有什么需要,還請不吝開口,我如今雖是閑人一個,但總還能幫上些忙。”
孔道周笑道:“你放心,我不與你客氣,當富貴閑人也沒什么不好,只是我這把老骨頭閑不下來罷了!”
顧香生也笑:“聽說先生要四處講學,我倒是有個想法,如今放眼天下,官辦學府頂多一縣一個,委實太少了,民間書院若能興起,非但有助于讓更多的百姓知書識禮,也能培養出更多棟梁之才,供朝廷選人之用,最重要的是,民間書院不若官學那樣刻板,培養出來的人才定也更加靈活多變,所以我想上稟朝廷,讓朝廷出面鼓勵地方辦學,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孔道周想了想,點頭道:“此乃惠及后代子孫的千秋大事,若朝廷能準許,自然再好不過。”
現在皇帝出于政治需要,大力扶持寒門子弟,這個建議倒是很有可能被通過,書院一多,能學習的地方就多,良性競爭之下,官學也會想方設法提高自己,這對讀書人來說,當然是好事。
二人正討論著,外面有人來報,說是恭王夏侯洵前來拜訪。
孔道周就嘆了口氣。
顧香生問:“先生何故嘆息?”
孔道周:“恭王已經登門拜訪過好幾回了,每回我都借故避而不見,他還真是毅力可嘉!”
顧香生能明白孔道周的想法,他當自己是個純粹的讀書人,不想與政治扯上糾葛,尤其是在當年被逐出魏國之后,老先生就一心一意撲在鉆研學問上,因著在邵州的淵源,方才與她走得近一些,愛屋及烏,連帶夏侯渝也受益。
皇帝對孔道周這種品性高潔的大儒很是尊重,見夏侯渝比其他幾個兄弟更得孔老先生青眼,也對夏侯渝高看幾分,偶爾還會考校他的學問,這對夏侯渝而言,卻是始料不及的好處了。
其他幾個皇帝,看見皇帝對孔道周的看重,自然都變著法兒想跟老先生套近乎,孔道周煩不勝煩,他想出門講學,也未必沒有躲清靜的緣故。
但現在顧香生在這里,孔道周總不好再托詞說自己不在,只能讓人去將夏侯洵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