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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香生有意借此教導陳弗,并不因為他年紀小就避開不談:“早年陛下兄弟的死因被傳得紛紛擾擾,無論真假,總歸對比下名聲有妨礙,為人君者,只要不是昏君暴君,就會在乎身后之名,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再對夏侯瀧下手,否則定然還要再背上一條殘害子侄的罪名。”
陳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顧香生:“再者,夏侯瀧本人掀不起什么風浪,他能倚仗的,其實就是先帝長孫的名分,他本人有沒有能力不重要,別人或許只是將他當作一面旗幟或者一個借口罷了,所以陛下不屑殺他,這是原因之二。”
陳弗是個極聰明的孩子,顧香生稍稍一點撥,他就明白了。
“多謝先生教誨。不過依您看,如今情勢,宮變到底是真是假?”
顧香生搖頭失笑:“這個問題我可答不上來,興許得等一切塵埃落定了,才會有答案。”
這樣又過了幾日,她有些牽掛夏侯渝的安危,便很留心城里傳出來的消息,也與上官和通過一兩回消息,得到的答復是夏侯渝他們已經啟程回京,但夏侯渝半道病倒了,所以走得慢些,夏侯洵則先行一步,疾馳回京。
顧香生不知道夏侯渝為什么明知皇帝無恙還要回來,但他這樣做,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只是聽見他病倒,難免又要跟著擔心,畢竟書信往來不便,許多事情又無法說得透徹,便連上官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裝病還是真病。
就在這個時候,嘉祥公主來訪。
她順道捎來一大車果酒,說是宮里頭釀的,有桑葚酒,青梅酒,櫻桃酒,打開其中一壇的封泥,果香夾雜著酒香撲面而來,光是聞一聞都能感覺到那股酸甜得醺人欲醉的香味。
“這是陛下賞賜的,足足兩大車,我一個人喝不完那么多,便送些過來。”嘉祥公主的心情很不錯,起碼沒有前兩日看上去那樣憔悴了。
單單是宮里沒事,嘉祥公主頂多是松一口氣,要像現在這樣容光煥發還不太可能,應該是與賞賜有關。
顧香生就問:“公主進宮見到陛下了?”
嘉祥公主露出一絲笑意:“嗯,陛下和宮里人都安然無恙。”
實際上她進宮去探視的時候,皇帝居然心情還不錯,見她面容憔悴紅著眼眶,還反過來安慰了嘉祥公主幾句。
也許見到她真情流露,又有了其他兒子的表現當參考,皇帝意識到自己以往對這個女兒過于疏忽,父女倆居然有生以來交談超過半個時辰,嘉祥公主沒忍住心頭委屈,將劉筠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皇帝雖然沒有答應和離,可也對她將劉筠趕出公主府的事情予以默認,這對嘉祥公主而言已經是一個很不錯的結果了,起碼皇帝沒有像以往那樣出于政治考量要求女兒與駙馬要夫妻和順。
結果她剛從宮里回到府里,就碰上劉筠回去請罪。
劉筠肯定不是自愿去的,而是被興國公罵得狗血淋頭,才不得不硬著頭皮回來的,若照他自己的意思,能一輩子都不回公主府,那才是最好的。
夫妻倆雖然感情不好,他對嘉祥公主倒還是有幾分了解的,對方性情柔弱溫順,那日會大發雷霆,怕還是有顧香生在旁邊煽風點火的緣故,劉筠奈何不了公主,心里卻將顧香生恨了個半死,沒少在劉家人,尤其是他親娘興國公夫人面前上眼藥,只將顧香生描繪成一個天上有地下無的潑婦悍婦。
那一巴掌打得的確很重,還有身上被花瓶磕出來的血口,這是不容作假的,興國公夫人見了也很不痛快,她知道劉筠不爭氣,但劉筠再不爭氣,終究也是劉家人,自有劉家人來教訓,你顧香生算怎么回事?一個在齊國毫無根基,僅僅被皇帝封了個濟寧伯,就自以為也是個人物了,居然還管到駙馬身上來。
這個仇就此結下,不單劉筠恨上了顧香生,連帶興國公夫人,也著實有幾分不滿。
劉筠本以為幾天過去,又是自己先低了頭,以嘉祥公主那個性子,想必事情也就算是揭過去了。
誰知道他到了門口,卻被公主府下人攔住,說是公主有命,不敢放他進去,那些人也不稱駙馬了,氣得劉筠面色冷白,還沒想好如何應對,就見公主的馬車正好從宮里回來。
劉筠忍氣吞聲行了禮,又自陳不是,他自以為很有誠意了,誰知嘉祥公主卻全不領情,反而還道:“駙馬不是喜歡夜不歸宿么,如今倒也如了你的意,公主府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樂意去哪兒便去哪兒,往后我不會過問。”
他愣了一下,面色難看起來:“公主這是何意?”
嘉祥公主道:“方才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駙馬才高八斗,難道連我這婦道人家說的話都聽不明白了?”
劉筠忍氣道:“我是駙馬,不住在公主府,又能住到哪里去?公主莫要鬧小性子了,咱們夫妻倆的事,不妨進門再說,在這里鬧,沒的讓人看了笑話!”
嘉祥公主冷笑:“駙馬可錯了,就算讓人看笑話,那也是你被人笑話,誰又敢嘲笑我?從前算我傻,本以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日久天長,你總能洗心革面,回頭是岸,誰知道你卻將我的寬容忍讓看作理所當然,你自己去問問,滿京城那些駙馬,誰像你過得這樣恣意的?你沒膽量去和陛下說和離,憑什么我就得忍耐你成天這么發瘋!”
劉筠張了張口,卻只說了一個你字,旁的什么也說不出來。
嘉祥公主卻不欲與他多說,直接將他拋在身后,還當著劉筠的面仔細交代門子:“往后見了這個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進去,否則你們也不用待在公主府了,干脆就隨他去罷!”
這話說得極嚴厲,大家都知道公主這回是動了真怒,不是說說而已了,都趕忙誠惶誠恐應了下來,盯著劉筠的眼神就跟防賊似的。
劉筠簡直快要氣炸了,他也拉不下臉面再低三下四地哀求,直接便拂袖而去。
顧香生聽嘉祥公主轉述時,幾乎能夠想象得出劉筠臉色鐵青的模樣,她也實在沒有想到,嘉祥公主一朝頓悟,能夠狠得下心來作出這樣的決斷。
“顧姐姐,這都多虧了你。”嘉祥公主握著她的手,情真意摯,“從前聽別人說你的事,便覺得你敢做敢當,有股子別的女子都沒有的銳氣和勇氣,那時候心里便很羨慕向往,覺得自己身為公主卻沒用得很,后來見了你,便覺得別人嘴里說一千道一萬,也及不上你的十之一二,若非有你從旁點撥,我怕是到死,就想不到可以這樣對他。”
顧香生玩笑道:“好呀,公主自己變得潑辣起來,反倒將責任全往我身上推啦,我可冤枉得很!”
嘉祥公主紅了臉,伸手去撓她腰肢。
兩人笑鬧了一會兒,顧香生順勢問起正事:“這樣說來,宮里走水都是陛下有意為之了?”
嘉祥公主:“那倒不是。”
顧香生這才知道,那夜宮里起火,的確是有人故意為之,燒的是文德殿,但發現的時候還算及時,往常皇帝批閱奏折晚了,索性就在文德殿后面歇下,那一夜卻恰好沒有,而是歇在某個嬪妃那里。
火燒起來之后,宮人一面撲火,一面去稟告皇帝,皇帝卻下了一個很奇怪的決定,不僅讓人不要去滅火,反而讓他們去助火,讓火勢燒得更猛烈些。
眾人自然很奇怪,心里暗道陛下是不是瘋了,但上面有命令,他們自然得執行,于是文德殿的火越燒越旺,到最后整個文德殿幾乎都被燒了精光,這就是顧香生他們半夜里在外面看見的一幕。
不僅讓人燒宮殿,皇帝還下令人封閉宮門,徹查宮里,連帶全城戒嚴,所以內外消息不通,這就導致外面的人發生誤會,誤以為宮里發生了什么變故,而這正是皇帝所要達到的目的。
這時候,老大夏侯淳得到消息,覺得老爹肯定出了事情,如果老爹出事,那自己這個長子就不能不在,往前一步可以爭取主動,退后一步也能牢牢占據先機,免得被別的兄弟趁了先機。
老三夏侯瀛本來也想進宮,結果有賊心沒賊膽,擔心宮里有人造反挾持了皇帝,自己手里沒兵權,進了也是自投羅網,就沒動。
老六夏侯滬跟在老大后頭,想進去看看能不能順道撿個便宜。
結果一進一個準,兩人一前一后,都被皇帝抓個正著。
問他們進來干什么,老大和老六自然信誓旦旦說是入宮護駕的,皇帝怎么看怎么不順眼,倒也沒怎么為難他們,就把兩個兒子給扣在宮里頭,也暫時不放出去了。
老八夏侯潛最是滑頭,他也跑到宮門外頭張望,卻是跟著于晏等朝臣一道,所以被攔在外頭,沒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