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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香生?”崔氏幾近困難地吐出這個名字,表情還處于恍惚之中。“淮南王妃?”
她如何會不知道淮南王妃?非但知道,當時聽說她早亡的消息,崔氏還很為她唏噓了一陣。
同為正室元配,身份出身也差不多,崔氏對顧氏有著幾乎天然的親近感,魏臨被廢太子時,顧氏嫁為正妃,當他登基時,顧氏卻已經去世了,可以說陪丈夫吃盡了苦頭,卻沒有享過一天的福分,當女人當到這份上,也的確是夠倒霉的。
但崔氏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倒霉鬼”,如今就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還跟自己吃過飯,說過話。
淮南王妃顧氏,排行第四,人稱四娘子,大名香生,小名阿隱,改頭換面之后,便成了焦芫。
這真是活見鬼了。
青芫的吃驚不下于她:“為什么,淮南王妃當得好好的,卻要詐死跑到這里來呢?”
崔氏皺著眉,想到對方與徐澈的曖昧不清,再多的同情也不翼而飛了:“難道對徐郎念念不忘,趁機詐死過來見他?”
青芫搖搖頭,人家好端端的淮南王妃,甚至是未來皇后不做,為何要跑到這里來作妾身未明,受人指指點點的寡婦?
再說徐澈能出任邵州刺史,那也不是他說了算的,而是朝廷的決定,顧氏再神通廣大,總也不可能事先就得知消息,知道要來這里找人吧?
這其中必然有她們所不知道的原因。
崔氏說完那句話,也覺得不太妥當:“無論如何,她既然選擇隱姓埋名,肯定就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人知曉,我們可以將消息傳回魏國那邊,讓魏國派人來抓她……”
青芫:“婢子以為,這樣不妥。”
崔氏:“嗯?”
青芫:“魏國人人皆知,淮南王妃亡故,皇帝也立了新后,如今再冒出一個顧氏來,只要魏國死不承認,顧氏就永遠是焦芫,若魏國天子派人來找,那反倒是間接承認了顧氏的身份呢!所以就算魏國人知道,想必也會裝聾作啞,故作不知的。”
崔氏不由得有點煩躁起來:“這樣一來,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又如何,我們豈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青芫溫聲勸慰:“娘子別急,我們先好好想想,從長計議罷。”
……
葉子打著旋兒輕飄飄落在地上,滿地秋黃。
秋雨之后,一日涼過一日,很容易就讓人感覺到冬天的來臨。
魏國近來形勢不錯,確切地說,是魏臨這邊的形勢不錯。
齊國那邊忙著應付回鶻,沒空來攪混水摸魚,北面的壓力得以減輕,天子得以全力對付魏善。
朝廷大軍的實力終究還是要更勝一籌,魏臨占據天時地利人和,魏善卻打從一開始就顯得力不從心,先前朝廷還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應對齊國的挑釁,如今齊軍那邊的壓力消失,魏臨立馬就命令嚴遵全力平叛,叛王魏善逐漸被逼得走投無路,地盤急劇縮水,現在只剩下江州及附近那一塊。
消滅叛軍統一大魏,已經是指日可待了。
兩年前,皇后嚴氏誕下一女,雖然不是皇子,但也是皇帝的頭一個女兒,天子大悅,免除國內三年稅賦,詔令一下,人人歡喜,這意味著天子登基幾年之后,權力正在逐步穩固,威望也在逐漸上升。
一切正朝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今日帝王的心情卻似乎并不明朗,以致于服侍的宮人無不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莫名其妙就被降罪。
大政殿內,一名宮人將已經冷掉的綠豆飲端了出來,冷不防一人低頭匆匆走來,二者差點撞上,幸而宮人反應得快,連忙側身一避,將瓷盅護在懷里,背部卻撞上門上的雕花木欞,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差點撞上她的人卻連看也沒看一眼,就直接跨步入內了。
對方身上穿著官服,宮人自然也不敢上前理論,只能在肚子里暗暗罵上一句“趕著投胎啊”。
卻說李忱進了大政殿,腳步和呼吸就下意識放緩了。
“朕看見你遞上來的消息了。”魏臨從案牘中抬起頭,“孔道周如今還在邵州修史?”
天子自登基之后,當年的溫和無害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嚴肅莊重,俊美自然還是俊美的,只是如今若有人敢直視打量皇帝,首先注意到的,必然不會是他的俊美容貌,而是屬于天子的威嚴。
“臣依陛下的命令,本想派人找到孔公,勸說他回朝效力,卻得知孔公已在不久前離開邵州了。”
魏臨微微蹙眉:“那他去哪兒了?”
李忱:“據說仿佛是受齊君之邀,前往齊國講學了。”
皇帝雖然沒有說話,李忱卻能感覺到他肯定是不高興了,也沒敢說話。
魏臨還是太子時,孔道周便在東宮講學,師生情分非同一般,后來孔道周被先帝驅逐出魏國,那會兒魏臨自身難保,當然也不敢去找老師回來,登基之后,瑣事纏身,就一直拖到現在,他已經有能力掌控朝局,自然希望老師能夠回來為自己效力,卻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近來的流言,你可聽說了?”半晌的靜默之后,皇帝提起另一個話題。
李忱松了口氣之余,連忙開動腦筋,思忖皇帝口中的“流言”到底指什么。
“陛下所指,是與已故淮南王妃有關的那則流言?”他試探地問。
魏臨微微嗯了一聲。
李忱:“臣也聽說了,不過這天底下唯恐不亂,喜歡以訛傳訛之人數不勝數,淮南王妃已死,這是無可動搖的確鑿事實,那些妄圖利用這層身份造謠生事的小人,陛下大可不必理會。”
他自覺這番話并無不妥之處,但魏臨聽罷半天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個看法,難免惴惴不安,心說總不會想讓人去查個究竟吧,但淮南王妃早已下葬,連陵園都建了幾年了,查了又有什么意義?
魏臨:“你私下讓人去打聽打聽,不必聲張。”
只是打聽打聽,那沒什么難的,李忱松了口氣,連忙答應下來。
關于當年的事情,他其實也知道一些內情,王妃下葬時,那口棺材分明是空棺,所謂的墓穴,其實也僅僅是個衣冠冢,然而那又如何,“人死”不能復生,照他看來,如無意外的話,顧氏即使還活著,這輩子也永遠不可能回來了。
離開大政殿的時候,李忱看見顧經在外面求見,心里微哂一聲,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定國公府如今的傾頹之勢已經難以挽回了,焦太夫人的死如同宣告一個黃金時代的結束,顧家自己不爭氣,二三代都沒能出一個人才,唯一可以依靠的淮南王妃也不復存在,皇帝對顧家的那一點點舊情,也僅止于保全他們的爵位,讓他們平安度日而已,什么東山再起,權勢煊赫,就想都不用想了。
顧經在外面等了足足半個時辰,才等來帝王的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