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邱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種不詳的預感席卷了全身,像有一只森冷的手攝住了他的心臟。
不不會的。一定是幻境!
他后退一步,干脆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直直跨進了水鏡之中。與來時一樣,像穿過了一陣霧氣,腳再次踩上地面時,虞長樂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非夷還好端端地別在他腰上。
他條件反射地低頭,手上沒了那妖異金紋?;剡^頭,只見茫茫山道,雖然同樣是白玉石鋪就,卻比幻境中窄了不少,也沒那么虛幻縹緲。
恭喜這位公子通過無念長階。
一道彬彬有禮的聲音。虞長樂循聲望去,見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頭兒正對他和藹微笑。這老頭生得富態,胡子一大把,笑時向兩邊翹起,頭發卻十分稀疏,腦門錚亮。
先生好。虞長樂回了一個四不像的禮,我這就通過測試了?
可他四處望望,怎么一個考生都不見?
白胡子老頭背后還坐了一排人,皆是身著青袍,看來就是他們的先生們了。周身都有靈氣,虞長樂卻看不出先生們的修為。
聽到他的問話,一個中年相貌的男子面色僵了一下,看著頗為不快地把手中茶盞擱到了一旁的小桌上,發出磕一聲。虞長樂心里也咯噔一下,不妙的感覺愈深。
小公子是第一個,也就是拔得頭籌了。一位面相沉穩的女子笑道。
白胡子老頭捋一捋胡子,道:這么多年來,你是老夫見過用時最短通過無念長階的。
虞長樂不知道該說什么,勉強笑道:嗯謝謝?他通過得確實非常容易,何來什么值得夸贊的地方?
那名中年男人胡子抖了一下。
哈哈哈。白胡子老頭笑了出來,搖搖頭,小友真可愛。你隨我來一觀便是。
他一甩拂塵,虞長樂才看到每個青袍人面前都有一面懸浮的水鏡,里頭倒映著許多場景。白胡子老頭面前的水鏡里,映出的正是那片忘憂竹海。
虞長樂上去一看,水鏡里什么都有,有一片深藍的、有一片火巖漿的,有怪獸橫行的、有滿目白花花的□□的。
他甚至在看到了一面水鏡中,沈明華正在狂奔,身后追著一個與他衣服差不多的男人。
這么看來,別人這么長時間還沒通過是有道理的。虞長樂自己的鏡子對著白胡子老頭,他心下忐忑不安,這豈不是也說明,他最后鏡子里的畫面這些先生都看到了?
除了那名中年男子,其余先生面上都沒什么異樣。虞長樂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這些水鏡上來。
虞長樂一面面地看過去,看到敖宴也快到達水鏡了,十分閑庭信步;歐陽苓還剩大約三分之一的路途;沈明華鏡子里,那個追著他的男人,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瑯琊沈氏家主,沈淵渟
再看過去一面,里面卻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可他卻覺得畫面是在動的。
他盯著這面鏡子看,里面終于出現了參照物:終點的水鏡。水鏡上也是一片混亂,宛若沸騰的水面。
虞長樂猜,這是照出阿藍的鏡子。
最終的這面鏡子,名為菩提鏡。白胡子老頭適時地解釋道,本心不改,我自菩提。此鏡,照出的是人的本來面目。
虞長樂垂眸。
染蒼染黃,除卻人之外萬象萬物都可以變幻??伤鼈兊谋鞠?,便是無。無形無相,看不見,摸不到,卻可身化千機。
本相。如果鏡子里照映出的是他的本相,最后那個妖異的年輕人是他的本來面目?
虞長樂幾乎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地的聲音。他仿佛站在一條細細的繩索上,上下左右皆是黑暗,恐慌快要把他吞噬。
阿藍的鏡子正對著中年男子,也就是說,現在虞長樂站在了他眼前。中年男子盯著他,突然皺起眉,眼中閃過異色,那一瞬間虞長樂幾乎以為他要站起來了。
小公子心性甚好。笑容和煦的白胡子老頭對他道,你家住何處?
虞長樂心不在焉道:蜀州碧落山。
蜀州?那可挺遠的。那位女先生搭話道。若在平時,虞長樂已經順著說了好幾句了,此刻卻沒了心情,簡單地嗯了一聲。
他還等著幾人來問他最后在菩提鏡中的模樣,可他自己都不知道,又從何說起?那白胡子老頭卻只說:老夫很歡迎小友進我映鷺書院。
虞長樂點點頭,生不出什么高興的心思。
中年男子把茶盞磕到桌上,沉聲道:我不同意。他身負一半不知是什么的妖族血脈,來歷不明,如何能收?
寂寂的山巔,這句話擲地有聲。虞長樂心中一松,卻又像看到了空落落的一片雪花白。
他剛剛安慰自己的話全都落空了。
他果真是個半妖。
自華。女先生蹙眉道,你怎也與凡人一般歧視妖類?
非我如此。半妖心性不穩,假如他控制不住自己呢?三百年前,不就有半妖修煉不當,靈丹破碎,最后整個城鎮灰飛煙滅,他自己也身毀道消?
這句話一出,虞長樂嘴唇血色全無。
這不就是在明指暗指他會害人害己、不得好死么?
女先生道:這只是極端個例。小友心性如何,你剛才不都看到了嗎?而且,他的妖力已經被封印住了。
接下來,幾位先生的爭論虞長樂全都沒聽進去。不能說在爭論,除了那位中年男子以外,其余先生的口氣都很溫和,但虞長樂愣愣地站著,腦海中全是鏡中那雙血玉般的眼瞳。
他并不是因他是妖怪與人類的孩子而迷茫,他從小到大接觸過的妖怪那么多,仔細再想想,沒什么好看不開的。而是,而是
這個問題就像一個陷阱,一腳踏下去,便是萬丈深淵。
他在想,懷璞老人和白懷谷,當真不知道這件事?
虞夏剛有一點兒理解力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人,而師祖是大烏龜、師父是白荷花。他們都是妖怪,與自己是不同的。
所有人都是這么告訴他的,他也是一直這樣認為的。他是村民丟棄在溪水邊的孩子,被師祖撿回家養。
可現在這些先生卻告訴他,他不是。
眼前仿佛一片空茫。虞長樂忽然想起,小時候他還不懂事的時候,問過師祖:山里的兔子都要公母兔子一起才能生出小兔子,狐貍也是,所有動物都是。那我是怎么來的?他那時甚至還不知道父親母親這兩個詞。
師祖道:當然也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才能生出的你。
那他們去哪里了呢?為什么把我一個人留在溪邊了?
他問出這句之后,師祖很久很久都沒有回答。溪水里的魚咬了餌跑了,師祖也沒有動一下。虞夏都快睡著了,被雨滴驚醒,而懷璞老人到最后都沒有回答他,而是抬起頭自言自語道:下雨了。
然后拎著魚簍一言不發地走了。
虞長樂原本以為,師祖是怕他傷心才沒有說??涩F在想來,這根本就很矛盾,因為師祖在說你是我從溪邊撿回來的時候一點避諱都沒有,為什么這個問題卻讓他沉默了這么久?
這些先生長老都能看出來,那師祖養了他十九年,卻一點都看不出來他的血脈嗎?
他的師祖,是不是,其實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懷璞老人和白懷谷,到底隱瞞了他多少東西?
虞長樂捂住臉,覺得自己宛若一葉在大海中沉浮的小舟,找不到方向,一個浪頭就能輕易把他吞噬。
先生們還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