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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口,丁勝身子一歪差點沒站穩,滄浪四魔在一邊更是十分尷尬。要知道他們從最開始就沒打算留活口,原本就是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這筆錢夠他們后半輩子衣食無憂了,拿了錢到南方坐船出海,從此世上無人找得到他們,也不擔心有人尋仇。這也是丁勝敢于自報姓名的原因。
可是謝慚英這話卻分明給了對方一個希望,只要錢財不要命。
秦鏢師一聽似乎還有轉圜的余地,正要開口,丁勝卻對謝慚英道:寧兄弟,這些人都是鏢局里的練家子,人家接生意糊口,斷沒有拱手把鏢讓出來的道理,少不得是要動手的,寧兄弟不如打這個頭陣,給兄弟們長長威風。
謝慚英在面具下挑了挑眉毛,但別人都看不見。他想自己真是懶得與他們再費口舌,這會兒師兄定然已經回到家里,恐怕不多時就要出來尋他,師父也一定正揪著師兄的耳朵大發脾氣,于是不再多說,腳下輕點,如一只雀兒般瞬息便到了秦鏢師面前,而后迅捷無比地踢出一腳。
秦鏢師竟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就這么被謝慚英一腳踢下了馬,待到要抽出斧子迎敵的時候,謝慚英的長劍已然架在了他脖子上。
靜默。
不光是秦鏢師一行人,就連丁勝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太快了,這家伙的身手。
秦鏢師慘然變色,眼中滿是驚懼。他早知丁勝和滄浪四魔的名號,但想自己苦練功夫數十年,拼死一戰總還能拖延片刻,然而沒想到對方年紀輕輕的一個毛小子竟然就在一招之間將他制服。
丁勝回過神來時,不由得向大魔瞪了一眼,這人實力恐怖如斯,自己和這幾十個兄弟還不夠人家熱身的。
鏢頭淪為了階下囚,剩下的人都開始驚慌起來。
謝慚英看向丁勝,意思是你現在滿意了吧?
秦鏢頭知道今天不能善了,自己這條命是保不住的,便先喊了一聲:不用管我,護鏢要緊!
先前的人已經得了他吩咐,全都涌到前面兩輛馬車周圍,竟是不顧財物,要先護著人離開。
他這一喊,丁勝一行人也知該動手了,強盜們一擁而上,砍殺過去。
沒見過這等陣仗的幾個丫鬟小廝凄厲地尖叫起來,然而那尖叫聲戛然而止,人已經在瞬間被砍翻在地。
謝慚英覺得那聲音十分刺耳,好像從耳朵一直刺進了心里,在那里化作了尖刀,而后又順著血管涌遍四肢百骸,帶來令人窒息的痛苦。
恍惚間,他驀地想起那個大雪夜,那個時候,也是這般尖利隨即戛然止住的叫聲。
兄弟,還愣著做什么,先殺了鏢頭,其余人群龍無首,正好辦事!丁勝沖過來,舉刀向秦鏢頭砍去。
秦鏢頭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來臨。
然而耳邊當地一聲,刀鋒并沒有落下來。
他睜開眼睛,見一把劍橫在半空,擋住了刀的落勢。順著劍身看過去,驚訝的目光便放在了那個戴著半破面具的少年身上。
同樣驚訝的還有丁勝,他眼中閃過凌厲的光,道:寧兄弟這是何意?
謝慚英一時語塞,似乎也意識到作為大惡人,是絕不會做救人這種事的,想了想便道:他是我捉住的。
丁勝一聽,嗤了一聲,啊,原來是為了一會兒分贓的時候多拿,不過反正是從四魔的份子里出,他便也不在意,道:哈哈哈,是哥哥想得不周全,那這人便交給你了。
說完轉身去斗剩下的鏢師。
謝慚英扭頭看見地上已經倒了七八個人,有的一時沒被殺死,正躺在地上扭動呻.吟。
鮮血灑落在路邊,染紅了抽芽的嫩草和半開的野花,褐色的土地被血浸染成紅色。他覺得有些刺眼,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不過幾個閃身,便替鏢師和仆從擋下了即將落到頭上的刀劍。
丁勝的一刀又沒砍下去,不由得著惱道:寧兄弟,這人可不是你捉住的。
謝慚英皺眉道:你們既然是為了錢財,為什么非要殺人?
丁勝像是聽見了什么大笑話一般,發出幾聲凌厲的笑,道:我們是盜匪,殺人越貨,謀財害命,那是做慣了的。我們要財也要命,小兄弟沒這個膽量,我看還是趁早離開。
謝慚英抬手將劍鋒指向他,道:你說誰沒膽量?
丁勝心下一陣悚然,剛才那話也是一時生氣,卻不敢真的和謝慚英對上。但若謝慚英一味要阻止他們殺人,也是個大麻煩,且后患無窮,眼珠一轉,放緩了語氣道:我自然知道寧兄弟絕不是膽小懦弱之人,只是干這個行當,心狠手辣是免不了,手上必定要染血的,今日就當是帶兄弟入行,兄弟好歹也該見個血,方才顯誠意不是?
謝慚英覺得他這話說得十分有道理,看看他,又看看已經嚇得尿了褲子,趴在馬車底下渾身發抖的老仆,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那就趕快動手!丁勝催促道。
謝慚英上前兩步,靠近了那老仆。老仆嚇得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拱著兩手不停上下搖晃乞求。
謝府里也有一個老仆,大約同樣的年紀。每日里追在謝慚英身后,說:少爺,天冷了,要添件衣裳。
少爺,你看,我給你帶了糖人,兩個。
少爺,老奴年紀大啦,做不了活,要去鄉下的莊子養老去,明天就走,你可要乖乖的。
然而第二天,天還沒亮,老仆被殺死在臥房里,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放在桌上,包袱里細心地裹著謝慚英前一天和舅舅去集市上買來送給他的兩雙護膝。
寧兄弟,還不動手,發什么愣?丁勝伸手去拍謝慚英的肩膀。
吵死了!謝慚英煩躁地罵了一句。
劍鋒一轉,撲哧利刃入血肉的聲音。
丁勝的手掌懸在謝慚英肩頭,瞪大了一雙眼睛困惑而怨恨地盯著他。
謝慚英抽回刺入丁勝心口的長劍,也有些茫然。
好像有什么不對,他想,自己竟然真的殺人了。握劍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血腥味沖入鼻間,讓他幾欲作嘔。
狗日的黑吃黑!丁勝的心腹見老大慘死,呼喝一聲便招呼其他人圍攏上來。
謝慚英不及多想,只全憑本能地保護自己,對方下死手,他也只好下死手。于是一陣叫嚷嘈雜間,一圈圈人沖上來,一圈圈人倒下去。
等到血染遍衣裳,滴滴答答順著下擺淌下去時,謝慚英周圍已經躺倒了二三十個人,無一活口。
大哥,這生意做不得了,快走!三魔早先發覺異常,沒料到丁勝竟然就這么死了,更沒料到謝慚英竟然會突然反水,只恐他殺紅了眼,自己兄弟幾人受到殃及,便趁他還沒醒過神來,拉著大魔趕緊離開。
剩下的丁勝的小弟們要么被鏢師們殺死,要么看謝慚英太過恐怖,揣了些銀兩四散逃躥。
☆、狹路
謝慚英也沒去追他們,他仍舊有些茫然。
秦鏢頭卻覺得這家伙想必是要一個人獨吞,招招手讓其他人一邊護著家眷一邊警惕地盯著他。
濃重的血腥味讓謝慚英暫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緩步走到路邊,坐在一塊大石上,呆呆地盯著順著劍身緩緩流淌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