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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慎徽于子夜時分,來到了護國寺,從后山門走了進去。
山間幽闃,寺院籠罩在夜色之中,耳邊萬籟俱寂。
此間塔林,因當中有高僧舍利,因為積聚了不少歷代書法大家的石碑,少年時,在他癡迷書法之時,常去臨摹。伴著身側(cè)安眠的遺骨,有時甚至一待就是幾日,是個極好的獨處清凈之所。只是后來事務(wù)日漸繁忙,便再也未曾踏足。
先前她習字,他也曾想過,待何時得空,便將她也領(lǐng)來這里,教她揣摩前人碑書的精妙所在。此間雖是埋骨之地,但以她的性情,她應(yīng)當也會喜歡的。
如今他再來,卻是如此情境。不過,若是眠于此地,倒也算是應(yīng)了少年之時的心境。
他經(jīng)過當日絞殺了高王的羅漢殿。高王的詛咒之聲,仿佛歷歷在耳。又經(jīng)過藏經(jīng)樓的附近,慢慢地,停了腳步。
這里,也是他和她第一次遇見的地方。雖然當時只是她看到了他,而他渾然不覺。
他在藏經(jīng)樓的外面佇立了片刻。隨他在后的寺僧也停住。
“殿下可是要進去?”
他看到寺僧無晴聞訊匆匆趕來,為他開啟了門。他遲疑了下,最后終于走了進去,舉著燭火,沿著經(jīng)架,慢慢入內(nèi),遙想當日她可能會在何處藏身,能令自己無知無覺。最后他來到西北角閣的暗處,看見角落里,掛著一張蛛網(wǎng),那網(wǎng)的中間,蹲了一只碩大的蜘蛛。
僧惜螻蟻,從不掃除角落里的蛛網(wǎng),這網(wǎng)也不知在這里布了多久了,層層疊疊,極大一張。
一陣夜風從閣角的暗處涌入,吹得蛛網(wǎng)震顫不停,這蟲子仿佛醒來,開始在上面游走。
束慎徽立在角落中,借著昏茫燭火,看著這蟲忙忙碌碌,吐絲固網(wǎng),仿佛不知疲倦,漸漸恍神,外面?zhèn)鱽砹艘魂嚰贝俚哪_步之聲。
“殿下可在?”他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從經(jīng)樓外傳了進來。
他慢慢轉(zhuǎn)過頭。
伴著一道“砰”的推門之上,陳倫疾奔而入,看見束慎徽手中舉著燭火,正立在角落之中,松了口氣,飛奔上前。
“殿下,我叔父剛到!王妃有東西,讓他轉(zhuǎn)交殿下!”
束慎徽微微茫然,抬目。
陳衡解下隨身的攜袋,取出一匣,雙手奉上。
束慎徽徹底回神。
他不必打開,看到此匣,便知里是何物。他略微驚訝,接過,卻見陳衡又取出了另外一只小囊袋,再次奉上道:“殿下,王妃另外命我再傳一句她的話。”
他將那日姜含元的話復述了一遍。
“……等到攻下南都之后,她會去她十三歲那年曾替一個少年引過路的目的之地,等那少年再來。”
束慎徽一時驚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心砰砰地跳,片刻后醒神,目光落到還在陳衡手里的那只小囊袋上。
它極小,不到巴掌大,是用軍中冬衣所用的那種耐磨的粗布縫的,灰撲撲,看起來很舊,應(yīng)該有些年頭了。
他猛地一把奪了,飛快解開縛著袋口的繩索,一樣東西從里面滑出,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這是一面玉佩,玉質(zhì)溫潤,雕工精美,從鏤刻的云龍紋來看,是皇室和王族男子才有資格用的飾物,仿佛似曾相識……
陳倫見他盯著手中的這塊玉,人一動不動,便也望了一眼,愣住,遲疑了下,脫口道:“殿下,這不是從前你在雁門賜給那個帶路小卒的玉佩嗎?臣也有一面,記得是宮中元宵所賜,怎會在王妃那里?”
他突然想到陳衡方才的那句話,震驚萬分:“莫非王妃便是當年領(lǐng)路的那個小卒?”
束慎徽的眼眶微微發(fā)熱,慢慢地捏緊手中的玉佩,定了定神,啞聲道:“你們先都出去。”
第115章
她就是當年那個曾經(jīng)為他引過路的小卒。
當束慎徽聽到陳衡道出那句來自她的話時,他便頓悟了。然而他不敢相信如此的事會發(fā)生在自己的身上,直到他看到玉佩。
這面玉佩是他的,他一眼看到,便認了出來。它穗結(jié)紫黃,上鐫安樂二字,獨他所有。不過于他而言,并非什么特殊的珍貴之物,當年北巡之時隨身帶著,那日臨時起意,摘下,擲給了一個偶遇的雁門小兵,以此作為帶路的酬謝。
這怎么可能?當日那個他后來再也沒有想起來過的小卒,竟就是她。
他又何德何能,當時隨手擲出之物,竟能得她存藏多年,直到今日。
他更是何來的幸運,原來那個她醉夢里的曾令他嫉妒了許久的“他”,那個她在去年云落古道分別之時說的十三歲時遇到的少年,竟就是他自己!
幽寂的經(jīng)樓,四周黢黑,只一根燭火靜靜燃點,照出了一角的昏黃光暈,蛛蟲在他身畔結(jié)著網(wǎng),他攥著掌心中的玉佩,在西北角閣里的這團光暈中坐下,坐到了地上,頭靠著墻,慢慢地閉上他發(fā)紅的眼睛。
很早以前,在他十七歲的時候,他們便就曾相遇過了。
她心中的人,也不是別人,就是他。
這念頭如浪,不停地陣陣從他心里涌出,沖刷著他的胸膛,他的腦海里,也浮出了當年那小卒的模樣,她十三歲時的模樣。
黑瘦、沉默,只和他的馬背齊平高,但卻有著一雙清亮的眼眸,帶著幾分秀氣。
此刻當他將記憶里的人和她聯(lián)系起來之后,他無法想象,就算后來她長大了,個頭拔高,氣質(zhì)大變,他一時沒能將她和當年的那小卒聯(lián)系起來,但在當日,他怎就將她錯認是少年?
猶記當時,呼來了自己從對面撞出的她,她沿著小道走到他的馬前,微微仰頭看他。
對著那樣一雙掩不住清秀的眼眸,他竟也沒有認出,他呼來的,是個女孩兒。
他真是眼瞎得厲害!
束慎徽唇角不自覺地又抬了幾分,眼角卻變得愈發(fā)紅了。
他又想起了仙泉宮之行,狩獵宿營的那個晚上,他和陳倫敘話,提及當年的靈丘之行,還有那個引路的小兵。當時她就在對面,和他隔著火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