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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仁挑選出來的人手早早便在等著。行李不多,也都搬上了馬車。張寶跟著老太監(jiān)坐上車,出了長安,往江南而去。那車夫得了張寶的吩咐,怕顛到老太監(jiān),不敢走快,趕著馬車,不緊不慢地行了一日,入住沿途的一處驛舍。當夜,張寶和李祥春共住一屋。張寶親自端來水,扶著老太監(jiān)坐下,自己蹲在地上,挽起袖子正要服侍他洗腳,忽然聽到他低聲道:“明早你不用跟我了。”
張寶一怔,抬起頭,見他已不復平日那病懨懨的樣子,盯著自己,神色極是嚴肅。
“我這里有一樣東西要送去給王妃。你拿上,帶著護衛(wèi),明早悄悄上路。”
張寶愈發(fā)迷惑:“爹爹要我送的是何物?”
老太監(jiān)一字一字道:“比你、我、所有人的命,加起來還要重要的東西!”
他頓了一頓,“王妃她如今應正在打仗,你直接去并州找刺史陳衡,交給他,讓他轉給王妃。”
張寶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想起先前發(fā)生的那些事,一凜。
他雖還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必然是和殿下有關。他立刻下跪,叩首道:“兒子記住了!一定會將東西送到!”
第99章
姜含元不知自己為何要給束慎徽發(fā)那樣一道戰(zhàn)報。原本并非必要。將在外,君命也可不受,何況是別事。她唯一必須做的,是在每戰(zhàn)之后,將戰(zhàn)果及時送達朝廷,除戰(zhàn)果之外的一切事務,她無需知照任何人。
但她卻還是告訴他了。她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征求他的意見,或是需要他的肯定。她知這個對策的大方向沒有問題。
她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的所想。是那種想要和他分享所思的沖動,才會敦促她在深夜無法入眠之時,起身點燈,于大帳之中,給他寫了那樣一道關于戰(zhàn)前自己所思所想的戰(zhàn)報。
她覺得,當他收到時候,他應當會欣喜的。
因為信中涉及的內容不宜公開,走的自然也不是公文來回的常規(guī)路徑,而是開戰(zhàn)之后經由并州陳衡所建的備用的另外一條消息通道,速度不亞于公文急件。
雖然信中滿篇都是和戰(zhàn)事有關的內容,沒有半句私語,看去和戰(zhàn)報無二。但它實是她寫給他的一封私信。
信出去后,姜含元如常那樣做著戰(zhàn)前的各種準備。大約半個多月后,她收到了他的回信。
叫她略感意外的是,他的回信走的是朝廷通道。和回信一起送到的,還有一道來自朝廷的嘉獎令。
大軍開拔,此時已駐扎在幽燕邊境的一片野地里。此前她曾暗中派人去往鸞道一帶刺探,摸清守備狀況,從而確定具體的下一步計劃。那天她恰也收到回報,和老將軍趙璞等人正開著軍事會議。
據刺探,駐守鸞道之人,正是熾舒叔父,北狄左昌王目答。此人不但狡詐多端,是前次西關之變的主謀,其部族兵馬在各派勢力當中也是首屈一指,擁有極大的影響力。熾舒此前之所以能如愿登基,左昌王在其中便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顯然,熾舒也看到了鸞道在接下來的戰(zhàn)事當中的重要,才會如此排兵。
左昌王親自坐鎮(zhèn),無疑是個極大的不利。強攻從來都是沒有選擇前提下的下策。
軍事會議上,眾將各抒己見,雖無人怯戰(zhàn),但一時也拿不出穩(wěn)妥的方案。氣氛正有些低落,朝廷信使到來,當眾宣讀了這道以皇帝之名頒下的嘉獎令。此前上報過的在前段戰(zhàn)事當中有功的諸將和作戰(zhàn)殊勇的士兵,無一遺漏。來自青木營的人里,楊虎得封四品明威將軍,張駿封六品昭武校尉。
少帝還獨賜姜含元金帛若干,數目不小。她便下令全軍舉行武賽,由最后的優(yōu)勝者分得。
如今前戰(zhàn)告終,雙方對峙,軍中每日都是戰(zhàn)備訓練,未免枯燥。演武既是訓練,還有彩頭可得,人人都變得興奮了起來。士兵又聽說彩頭就是當今皇帝賜給將軍的獎賞。她卻分文不取,用這樣的方式轉給將士,對她更是衷心擁戴。
營中上下,氣氛熱烈,姜含元避開了人,特意出營,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這才取出那封來自束慎徽的回信,看了一遍。
不得不承認,看完他的回信之后,她的心里充滿失落之感。
仿佛一直隱隱在期待著什么,忽然就此落空。
他的回信很簡單:知悉。一切依汝心意而行。
就這么寥寥數語而已,沒頭沒尾,沒有多余的一個字。語氣好似上級發(fā)給下級的公文回函。
他是怎么了?
姜含元手里握著他的回信,一個人在野地里站著,微微怔忪。
其實從年初王仁給她送來那把聘刀之后,她便覺得他仿佛變了。
去年兩人分開時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當時他那欲說還休依依不舍的情緒流露,或許也是令她一時沖動追上去和他說了那一番話的原因。后來她也說不上他到底是哪里變了。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那時她叫王仁給她帶去了一封信,告訴他她已收到寶刀,她會照他所言妥善保管,叫他放心。
他必定收到了信,但就此沒了下文。此后接下來這將近半年的時間里,前線常收到來自朝廷的公文,但他始終沒有給她寫來哪怕是一封的私信。直到父親去世,她才收到了他發(fā)來的一封吊唁信。
雖然他在信中安慰她,請她節(jié)哀順變,但和這封回信一樣,在那封他寫給她的吊唁信里,字里行間,她讀到的,是一個攝政王對下屬的勸慰和關心。她感覺不到來自他自己的任何的情感流露。
舅父去世之時,他還擔心她太過悲痛,掉頭追她到了云落,伴她度過的那些天,令她現在想起來,心底還倍感溫暖。而今父親走了,他卻怎的平淡至此地步?
無論如何,至少,他們名義上仍是夫婦。
他到底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為何對她冷淡如斯?
她怔怔立著,心中莫名難過,一時竟連身后傳來的腳步之聲也未覺察,直到楊張駿停在她的身后,喚了她一聲,方驚覺。
她迅速藏起了手中的信,斂了心事,轉身問何事。
張駿稟道:“將軍,手下人剛送來一個消息。晉國要復國了!”
姜含元一怔。
張駿向她解釋,這是之前派去潛入燕郡的探子傳回來的消息。
據說,一批早年投奔北狄的故晉舊臣,近來終于尋回了逃亡多年的小皇子皇甫容,將他迎到了燕郡。皇甫容不但得到熾舒的禮遇,熾舒還許諾,待到戰(zhàn)事結束,打敗魏軍之后,便將本就屬于晉國的幽燕之地歸還,復立晉國,相應的,世代生活在這里的民眾也將恢復他們從前的身份,成為晉人。
如今幽州各地到處都在傳揚,說他便是早年洛陽珈藍寺里中的那位年輕的高僧無生。無生曾在洛陽開壇講經,舌綻蓮花,引得民眾如癡如醉,受到民眾的頂禮膜拜。這事民間流傳甚廣。后來他離開了珈藍寺,西行求法,如今歸來,被舊臣尋到。北狄皇帝熾舒對他十分敬重,也愿意善待故晉的子民,遂做出如此的決定。那皇甫容也憐憫他的舊日子民,決定還俗,并號召幽州當地的民眾抵御魏軍,將來復國。
這個消息沸沸揚揚,在幽州傳得幾乎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