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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狀況之緊迫,已令姜含元無暇再去考慮這些了。
她知道父親派遣自己前去西關馳援的原因。
比起那兩位比她早出發一步的將軍,她更熟悉那一帶的人事和地形。
她迅速地逼迫自己冷靜了下來,摒棄了一切的雜念,最后在心里,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念頭。
那便是守住西關,絕不能令長安受到任何來自北方的威脅!
她即刻撤軍,拜請趙璞執行來自姜祖望的命令,自己當天便領著來自青木營的一支輕騎,以最快的速度,趕往云落馳援。
雖然她比左路大軍出發要晚,路程也更遠,但她的行軍速度遠勝大軍,不到半個月,這一日,她比左路出發的大軍提前數日,抵達西關。
這里早已不復往昔平靜。雄偉的關樓內外,變成了一片血地。
三月底的西關,本還帶著尚未消盡的幾分春寒,但此刻,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散不去的令人作嘔的濃重惡臭味。歇戰的功夫,遠處,有大群的禿鷲盤旋,俯沖而下,肆無忌憚地啄食著地上那些無人收拾的開始腐爛的死尸。
北狄大軍壓來,出動了十幾萬的兵馬,不分日夜,隨時隨地,對這里發動了瘋狂的進攻。
熾舒的意圖,顯露無疑。
在求和緩兵的策略未能奏效之后,他便再次將目光落到西關。
倘若叫他謀算得逞,兵臨蕭關,長安岌岌可危,到時,魏國將不得已聚集兵力來應對都城之危。到了那個時候,幽燕之困,迎刃而解。
不但如此,這也宣告大魏這一場雄心勃勃的北出雁門的發兵徹底失敗。
幾年之內,魏國休想再另外發動另外一場如這般規模的大戰。
更不用說,即便到了最后魏國能夠逼退北狄大軍,護住長安,但這種變故,將對整個魏國上下造成何等巨大的心理上的挫敗,可想而知。
樊敬和西關的將士,未必能夠全部想明白這些,但有一點,他們每一個人都清楚,西關不能丟。
當日,從劉懷遠不幸戰死之后,樊敬便和剩下的西關守軍一道,一次又一次地守住關門,打退來自對面的進攻。戰事持續到現在,他們已堅守了快要一個月,傷亡慘重,如果不是憑借著關城的雄偉、誓死不退的勇氣,加上來自周邊的民眾的支持,這座城關,恐怕早已被破了無數次了。
就在這個白天,他們剛剛又一次抵住了一場兇猛的狂攻。但是,最近的狀況,令關城內那壓抑和絕望的氣氛,在不斷地攀升。
口糧雖然有民眾的支持,問題不大,還能再堅持一段時日,但用來守關的輜重和所需的武器卻是告急。能夠抵擋狄軍砍殺的具有戰斗力的編制士兵,也日漸減少。
今日到了最后,竟又出現了第一天時的情景。兵力不足,加上武器短缺,臨時接受短暫訓練便登上關樓的民夫抵擋不住如潮的攻勢,防守出現漏洞,令一隊狄軍踩著堆積如山的同伴尸首,成功殺上關樓。
所幸,最后沒叫對方撕破口子,樊敬帶著人血戰抵擋,近身肉搏,終于將全部攻上來的狄軍殺死,最后靠著天黑,這才堪堪保住關門。
白天戰斗之時,對面的狄將揚言,稱皇帝派的新的增援人馬不日便到,命他們投降,免得遭到破關屠城的對待。
樊敬總覺這并非恐嚇,恐怕是真。
此刻,激烈的戰斗,剛結束不久。
他站在因漂血而變得濕滑泥濘的關樓上。在他的身旁,那些活下來的士兵默默地重復著每戰過后的流程,往地上撒著防滑的泥土,為下一次的戰斗做著準備。
沒有人說話。到了這種時刻,所有的人,包括他在內,精神已是繃到極點,體力更是到了耗盡的邊緣。
就是這種時刻,當他聽到消息,道大將軍派來的援軍抵達,他的狂喜可想而知,當即領人快馬前去迎接。
當終于見到姜含元,看到她落滿風塵的一張倦面,聽到她呼自己樊叔,這個平日剛強如若巖石的漢子,一時也是無法抑制情緒,雙眼蘊淚,下跪叩首。
“將軍!我對不起你,我沒有守好云落……”他的聲音哽咽。
“守住西關,你們是最大的功臣!”
姜含元從馬背上迅速翻身而下,上去,將樊敬從地上一把扶起。
第92章
樊敬從前便是姜含元外祖手下的干將,與姜含元舅父燕重的關系,也親若兄弟,他又是姜含元的親信,在云落素有威望,去年奉命歸來后,便和燕乘的舅舅鐘丞一道,擔起了輔佐燕乘的重任。
去年底,燕乘和鐘丞一道,帶了人馬外出巡邊,遭遇一小股的狄人游騎。狄騎逃竄,燕乘不顧鐘丞勸阻,追擊不舍,結果途中又遇到另一股游騎,沖突之時,他與大隊失散,當天人沒回來。
朝廷和北狄開戰在即,那段時日,樊敬終日忙于備戰,獲悉消息后,焦急不已,帶人到處尋找,幾天過去,始終無果,他以為燕乘已經兇多吉少,正想傳信給姜含元的時候,鐘丞找到燕乘,將他帶了回來。
他的身上帶傷,人狼狽不堪,說那日他和大隊失散后,為甩開身后追兵,馬速過快,不慎連人帶馬一道跌下了山崖,昏迷過去。等他醒來,發現狄騎已經離開。他僥幸死里逃生,餐風露宿,半路遇到了找他的人,這才得以生還。
他能平安歸來,便是大幸。樊敬當時松了口氣,事情也就過去,又一心接著備戰。
年后,隨著大魏出師雁門,西關這邊局勢也一下變得緊張起來。他和西關守將劉懷遠互為依托。他陳兵前線,終日戒備。
上月,有天他忽然收到消息,姜含元派了使者來,送來有關戰事的要務,十萬火急,叫他立刻回去面見。他不但耽誤,將事交待下去,連夜往回趕,行至半路,卻遇到一個他在城中的親信,告訴他,燕乘已經投狄,伙同他的舅父,密謀要將他騙回城中殺死,自己是獲悉消息后逃脫出來的,讓他不能回去。
那人受傷過重,報完信便死去了,這時追殺的人馬也已趕到。樊敬靠著過人武力,終于擺脫追殺,擔心前線要出意外,不顧一切掉頭返回,但還沒到,半路就見漫山遍野,出現了無數的狄騎,正在朝著西關的方向而去。
至此他明白了過來,狄兵應當就是燕乘將他調走之后放入的。現在再回想,燕乘去年底落單失蹤的那幾日,也必是被狄人俘虜了,之后放歸。或者當時全部的沖突,本來就是狄人的設計,目的就是拉攏燕乘。
那時他已回天無力,只能走了一條小道,日夜行路,終于趕在燕乘抵達西關之前將消息傳到,堪堪令西關躲過一場浩劫,撐到了今日。
樊敬將經過講述完畢,見姜含元眉頭微蹙,半晌沒有發話,咬牙道:“待援軍到達,請將軍給我一個折過的機會!”
他心中的負罪之感已是到了極點,早就做好和狄人同歸于盡的準備,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半分遲疑。不料她卻問道:“舅父的那些老部將,出了這樣的事,難道全都甘心跟從?”
“燕乘帶著他的死忠如今隨狄軍在攻城,鐘丞留守云落,將這些人全部看了起來。他們家人受制,不敢反抗。”
姜含元登上關樓,眺望遠處,片刻后,慢慢說道:“樊叔,援軍還有幾天才能到。他們都是舅父的舊人,舅父倘若地下有知,應當也不愿看到他們跟著燕乘一道踏上死路。”
“我想去云落一趟,和他們見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