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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了什么?”束慎徽問道。
老太監將話重復了一遍。
束慎徽靜默著。
“殿下,陛下宮中,或許也有可探之處。老奴在宮中多年,若是殿下許可,老奴也可……”
“不必了!”束慎徽阻止道,“你下去吧。”
李祥春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終于還是什么都沒說,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束慎徽獨坐書房,直到日影西移,他慢慢起身,走到門外,停在臺階之上,望著北面,久久,身影凝定。
天和三年的元旦休沐,還沒過去一半,到了初六這一日,休假的氣氛,便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給打破了。
北狄新皇熾舒送到了議和的消息,稱自己吸取前代教訓,登基之后,決意休戰,愿率狄國和魏締結友好條約,永不南侵。為表誠意,聲稱只要得到魏國許可,他便將派遣使者入魏,到長安進行會談,商議邊界,互開榷市。
這猶如平湖里砸下了一塊天外來的巨石,消息很快傳開,引發軒然大波。
初七這日,本無朝會,但不少大臣紛紛聞訊趕赴而來,入了皇宮,求見少帝和攝政王,就此事各抒己見。很快,主和派的聲音越來越大,認為大魏想要奪回幽燕,也是出于北方門戶安全的考慮。戰便是兇,于國于民,諸多不利,何況萬一戰敗,后果不堪設想。如今北狄主動釋放善意,原本的北境雁門也牢不可破,應當觀察利用,不可貿然出擊。
持這種觀點的大臣,先前只敢私下議論罷了,如今卻不一樣。回朝的兵部尚書高賀竟站出來帶頭。有了有分量的領頭人,輿論頓時醞釀,繼而大作。而如方清等人,原本對這個消息嗤之以鼻,認為是狄人的緩兵之計,但在據理力爭之后,發現本是堅定主戰派的少帝沉默,最奇怪的是,出了這樣的大事,接連兩天,攝政王竟也沒有露面。
不但如此,就在昨日,又傳出一個消息,禁軍將軍劉向手下的人和地門司的人發生了沖突,據說是因春賽結下舊怨,劉向的人不服輸,將對方打成了重傷。御史已經擬了參折,預備節后立刻參奏劉向。
劉向和姜家素有淵源,這事滿朝皆知。而姜家和攝政王的關系,更是不用說了。
攝政王當政數年,不群不黨,除了他從小親近的宗親賢王一脈,即便方清這些近年受他重用的大臣,平日下了朝堂,和他也素無往來。
唯一劉向,被認為是他的親信。
這事若放在平日,絕不算什么大事,最多也就問責一番罷了,但湊巧竟發生在這個關口,看著還有大做文章的趨勢,再想到元旦朝會那日少帝的反常舉動,方清等人細想,無不后背生涼,面對著日漸高漲的主和論調,催促發兵的聲音,未免也就慢慢地小了下來。
三天后,正月初九,恢復朝會的前一天,入夜,已多日沒有露面的束慎徽現了身。
他入宮,來到御書房前,求見少帝,進去后,就見侄兒不復先前躲閃,朝著自己急急忙忙走來,口中道:“三皇叔!你可來了。你若再不來,我就想去尋你了。大興那邊送來的消息,你應當也知道了吧?這幾日雖在休沐,但朝臣無不熱烈討論。高賀上表,論述停戰修和。他也是素有戰名的大將,我看他說得也頗在理。你看!”他從案頭的一堆奏折里飛快地拿了一份表文出來,遞上,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
束慎徽接過,但并未打開,輕輕放在一旁,朝著束戩行了一禮,隨即道:“收復北方門戶,此為高祖踐祚以來的固有國略,為何如今便就出兵,臣先前在奏表里作了詳述,傳閱百官。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備,不但如此,雁門已陳兵待發,士氣正高,倘若叫停,軍心渙散,將來等到熾舒坐穩位子興兵南下,到時再被動應對,想要取勝,我大魏恐怕將要付出比現今更高的代價。臣想不出為何要因對方區區一個口舌之好,便放棄這利我之局。”
束戩勉強繼續笑:“可否再行商榷……畢竟,用兵是件大事……”
“時不待人,戰機轉瞬即逝。”
“但是那么多人反對……三皇叔你從前不也教導過我,要廣開言路……”束戩又訥訥而言,眼睛左右地看。
“陛下。”束慎徽喚了他一聲。
“正旦前夜,敦懿太皇太妃見了陛下。陛下態度大變,是否與此有關?”
束戩一驚,倏然看向他,“你監視我?”
“陛下元旦日起便一反常態,事必有因。我自小便長于皇宮,又攝政至今,這種事,我若想知道,何須監視?”
束戩仿佛被針戳破了的皮球,慢慢垂下眼簾,不再作聲。
束慎徽凝視著他。
“可是敦懿宮受過先帝遺命,命陛下防備,乃至賜死臣?”
束戩大駭,心一陣狂跳,臉色更是驟變。
他猛地抬起頭,對上了兩道目光。
那目光平靜。
風已起于青萍。他談論著自己的生和死,卻仿佛閑庭信步,無波無浪。
第88章
束戩的臉頃刻間漲得血紅,不知他怎會一語便說中,如同他當時就在近旁,親眼看到過那道遺旨似的。他下意識地想要告訴他面前的人,自己不信那些話。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當真覬覦自己的皇位,他也絕不會照遺旨說的那樣去做。
是的,他絕對不會。他可以發誓。那道遺旨上的話,甚至令他想起來就感到憤恨。元旦的大朝會上,他在沖動之下拒絕了請辭,就是對那道遺旨的無聲的反抗——然而他卻發現自己卻又沒法反抗到底。生平第一次,他覺自己是如此的軟弱,他的心里太亂了,仿佛頭頂的天,突然破了穹隆,他一時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他和束慎徽對望了片刻,終是狼狽地挪開視線,結結巴巴地否認:“沒……沒有的事!三皇叔你想多了。她……她只是來看我而已……”
他說完,只覺心驚肉跳,連手心也捏出了汗,害怕對面的人不肯放過,還要追問下去。僥幸對面的人沒再開口了,更沒繼續追問下去,只那樣沉默地望著他。但在這凝目之下,僥幸之感很快也蕩然無存。不知是熱汗還是冷汗,開始涔涔地從他的額頭上不停地往外冒。
仿佛并沒有多久,又仿佛已煎熬了許久,束戩看到他緩緩點了點頭:“臣知曉了。臣告退。”說完這一句話,如常那樣,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束慎徽出了御書房,步伐如常那樣,不疾不徐,行在黑夜里變作了重重沉影的宮闕之間,最后,回到了文林閣。
這里本已開始收拾,預備他的搬離,卻收拾一半,便停了下來。整座文林閣,此刻也陷入了漆黑如墨的夜色當中,內外不見半點燈火。
他慢慢地停在了閣前的臺階下,佇立。
隨在他后的張寶疾步入內,呼醒里頭已睡去的侍人。幾人從睡夢中驚醒,點火亮燈,再隨張寶出去迎人,奔出來到了大門外,卻見階前空蕩蕩,已然不見人影。
束慎徽來到了太廟。這個點,職掌門匙的值宿官也已睡下,忽被守衛喚醒,急忙起身,趨到近前拜見過后,也不敢多問什么,打開大門。
他獨自走過昏暗的神道,來到廟前,推開了正殿的門。伴著一道沉重的的門樞轉動之聲,殿門開啟。他邁過高高的門檻,進入了這座深曠而神圣的幽殿,來到了供著大魏數位已故君主神位的神壇之前。
那里,燃了日夜不滅的長明之燈。每到朔、望之日,祭祀奉饗,明燈魂守著他的祖父、父親,以及,他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