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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虎飛了出去,人仿佛一只沙袋,“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了數丈開外的地上。
他的頭重重落地,人趴著,片刻后,待手臂上傳來的痛楚和暈眩之感退去,抬起頭,見月光之中,自己方才的對手徐徐整理了衣物,隨即舉目,朝著自己望來。
他掙扎了下,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坐著,一動不動。
張駿等人早就看得目不暇接。倘若不是今晚親眼所見,任誰也無法想象,這看起來貌若謫仙的攝政王竟能打敗楊虎!
眾人方回了神,有的瞠目結舌,有的只顧喝彩,也有的不放心楊虎,上來看他傷得如何。
楊虎定定地坐了片刻,忽然,擋開伙伴朝著自己伸來的手,起了身,邁著略微蹣跚的步伐,向著束慎徽走了過去。
“隨我來。”
他縱馬離營,將束慎徽帶到了幾十里外的一處斷崖前,指著說道:“她會從此間崖頭縱身躍下,其下是口深潭。我不知她為何如此,第一次撞見的時候,我問她,她若無其事,說喜歡而已。我好奇,也上了崖頭,預備效仿于她,但當我看向下方之時,縱然知道我不會摔死,我還是退縮了回來。我不敢。”
“后來我知道了,她必定不止一次地曾經從崖頂躍下去過。因為接下來的幾年,只要她在附近,到了同一天,她就會來這里,也不讓人同行。回來的時候,她的頭發總是濕漉漉的——”
他一頓,望向束慎徽。
“殿下,你想知道我第一次碰到她從這里躍下的那天,是哪一天嗎?“
束慎徽:“你說。”
“是將軍母親的忌日。那天回營,大將軍正在找她,要帶她去野地設壇,遙祭將軍的母親。她拒了。”
“那一年,我剛到軍營不久,將軍她十五歲。當時我不明白,她為何拒絕。后來我才慢慢明白。將軍已經祭過母親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楊虎說完了。
束慎徽緩緩轉頭,目光凝落在前方的斷崖之上。
深秋的慘冷月色,照著它黑沉沉的巖體。它高高地聳立,無情無欲,沉默地俯瞰眾生。
他微微仰著面,凝望了許久,問:“祭日是哪一天?”
“半個月后。”
“你可以回了。”
他低低地道了一句。
楊虎看了他一眼,遲疑了下,朝他慢慢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及地,用強調的聲音道:“殿下!卑職為方才的冒犯,向殿下請罪!但是,將軍她極好!真的極好!”
“在我們青木營兄弟的眼里,她不應該受到任何的委屈!她應做這世上最逍遙快意的長寧將軍!”
楊虎叩首畢,起了身,縱馬離去。
束慎徽獨自一人,向著鐵劍崖,在寂靜而漆黑的崖壁之下,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邊塞秋曙微明,他登上了崖頂。
他迎風立定,低下頭,久久地俯視著崖下那片沉沉的寂靜潭水,想象著,她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縱身躍入了這已然浸透了深秋寒意的水里。
他終于知道了,這個水底的世界,黑暗、幽閉,充滿了死亡一般的冷寂。
姜祖望今早五更不到便就醒了。或是這幾年心血漸枯,他的睡眠越來越淺。他晨咳了幾聲,穿衣,握起長槍,出帳操練,待天漸明,又握槍返帳,正要更衣,再率隊親自去雁門城去等候攝政王和那位少年皇帝,好將人送走,劉向來了。
劉向給他帶來了一個消息。攝政王臨時改了行程,過些時日再單獨回長安。他已動身去往云落了。護送少帝回去的事,便交給了劉向,此外,他讓姜祖望選派一隊精兵同行上路,護送少帝,盡快回到長安。
辰時,邊塞的深秋清早,天依然沒有亮透。束慎徽披著風氅,足踏馬靴,迎著浸滿深秋霜意的晨風,在向導和幾名侍從的伴駕下,縱馬踏上了去往云落的路。
那一夜,在她去往云落的時候,他便恨不能追上去,伴她同行。但他終究還是止住了腳步。
于她,她是不愿讓他同行的,她根本就不需要他。他知道。
于己,職責也在提醒他,護送少帝盡快返回長安,才是他的當務之急。
然而,此刻,那些曾經羈絆了他腳步的一切理由,全都不再不可逾越了。
他想追上她,在這種時候,陪伴著她的身邊。哪怕她不需要。
他也想去祭拜她的母親。
那是娶她的次日,他曾經對她許下的諾。記得當時她反應冷淡,顯然不愿接納。時至今日,就算她依舊那樣看待,他也想去。
他需要走這一趟,為他所代表的皇室,更是為了他自己,那個娶了姜含元為妻的人。
束慎徽就這樣,懷著幾分忐忑、又猶如幾分決絕的慨然心情,踏上了這條西去的路。
戰場上,絕大部分最后死于箭的人,并不是當場去世,往往是因為過后箭傷難愈、數癥并發。尤其對于命中要害的傷者來說,最后能不能逃過無常,除了救治是否得力這個因素,自身的體格和運氣,也占了很大的部分。
束慎徽十七歲巡邊之時,曾見過她的舅父燕重。當時他也隨她的外祖一道來到雁門,參與拜見。束慎徽對她的舅父至今仍有印象。記得那是一個魁梧而爽直的漢子。他的體格非常強壯,現在就看他的運氣如何了。
他急召的大魏最好的良醫,如今已在路上了,很快就能趕到。只要她的舅父運氣不是否極,束慎徽總覺得,這一次,他應當能夠熬過來的。
在來的路上,束慎徽無時不刻都在如此暗自期盼。但是這一天,當他出了西關,隨了向導終于趕到那座城池,不顧疲累,匆匆驅馬向著城門而去的時候,他的馬速放緩,最后,徹底地停了下來,停在城門之外的道路之上。
這個時間,已是深夜。
來自雪山的經年不息的夜風,如往常那樣,陣陣地吹過城頭。借著城頭那一片飄忽的火杖光影,他的眼簾之中,撲映入道道飄動著的白色喪幡。守城士兵的頭額上,也全部纏著白巾。
他慢慢地進了城,看見兩旁民居的門外,懸滿白色的燈籠。這個時間,一路進去,還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城民頭系白布跪在道邊。
又一次擊退了來犯的敵人。但是,勝利的喜悅還沒來得及品嘗,他們就要燃著火盆為他們的城主送魂了。有女人在低聲哀哀地痛哭。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悲戚之色。
風卷殘葉,滿城縞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