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兩刻鐘!決不食言!”他胸膛一挺,神色堅定。
姜含元點頭:“那便兩刻鐘。不許趁我不在躲懶!”
“是!謹遵將軍之命!”楊虎大聲吼道。
張駿湊上去,撞了撞他肩,擠眉弄眼,“說,方才是不是哭了?幸好將軍要回來的,否則你豈不是要在地上撒潑打滾哭鼻子了?”
楊虎那張娃娃臉騰地發熱,自是抵死不認,摸了摸自己還留著他新鮮腳印的屁股,抬腳便踹了回來。
“王八羔子!說,剛才故意踢了我多少腳?我都數著呢!上回我就不該救你的!”
伙伴被吸引了注意力,紛紛圍了過來,起哄的起哄,拱火的拱火,巴不得兩人打起來,一時熱鬧極了。
張駿拔腿就跑,“還沒吃早飯,都趕緊的,快去吃啊!再不去,搶光啦——”
眾人這才被提醒,方覺腹饑,紛紛奔去搶食,片刻前還擠得水泄不通的軍營轅門附近,呼啦一下,人便散了。
樊敬暗暗吁出了一口氣。
姜含元注視著士兵們離去的身影,片刻后,轉向樊敬:“樊叔,我這趟回來,就是想和他們道聲別。我去了,此處先便交給你。”
樊敬本是云落燕氏的家臣,因為勇毅忠誠,從她小時摸刀射箭起,便被老城主派去在她身旁,還充當過她的弓馬師傅。這么多年了,于他而言,女將軍既是他的主君,他的心底,也有舐犢般的感情。這是她頭回獨自遠離。雖說他也相信女將軍一定能回來的,但到底是什么時候,卻就難講了。畢竟,這回她去的地方是京城,嫁的還是當今的攝政王。說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
他壓下心中的擔憂和不舍,“將軍放心去,末將必竭盡所能,不負將軍所托!”
姜含元含笑點頭。
“將軍,還有一事。”
姜含元看過去。
樊敬望著她神色,小心地道:“大將軍說,京中的禁衛將軍劉向,是他舊部,這些年雖礙于內外不相交的規矩,沒再往來,但舊日的交情,多少應該還有些的。大將軍叫我和你說一聲,入京后,若有不便之處,可以找他。料他多少會顧著點舊情,予以助力。”
姜含元沒說話,只再次望了一眼青木營,這里一草一木,一旗一纛,終于收了目光,上馬而去。
第14章
兩個月后,天和二年的這個正月剛過。春寒不減,雪滿長安道。
叫京城百姓已津津樂道了些時日的那件大事終于到來了。
今日,當今的攝政王祁王,將要迎娶安北都護大將軍姜祖望之女,長寧將軍姜含元。
關于姜女其人,早年在京中,無人知曉。是在三年前,隨著朝廷在雁門郡取得了青木原一戰的大捷,她的名字才為人所知。
據說當時,就是否要打那一仗,姜祖望麾下戰將意見不一。在朝廷長期以防御為主的方略影響下,眾將自然也以保守居多,她卻如初生牛犢,是當日為數不多的主戰派當中的一個,認為充分準備,可以打。最后也是她請命立下了軍令狀,領著一支三百人的敢死前部,夜出西陘關,發動突襲,成功地撕破狄人防線,繼而軍隊壓上,取得大勝,奪回了這個重要的塞點,將被割裂的兩側防線連接了起來,隨后青木塞建立,她領兵常駐。便是那一仗后,她在軍中名聲大振,無人不知,隨后這兩年,狄國皇子南王熾舒也曾幾次派兵試圖再奪回青木塞,卻皆未能如愿。
實是自古以來,少有女子從軍,至于如此出眾者,更是鳳毛麟角,所以戰報入京,引起轟動。當時還在位的明帝特意下旨,封長寧之號,以資嘉獎。出名后,大約因她女子之身,卻在戰場霸烈如斯,于是添油加醋,關于她狼女轉世月夜化身之類的聳人聽聞的傳言,也就越傳越真了。不過那一陣過后,漸漸也被人淡忘,直到最近,因為這樁婚事,她才又成了京城上下最為關注的人物,“身高八尺”、“腰闊十圍“、“聲若驚雷”、“虎頭太歲”,就差口能噴火、日行八百里了,坊間人說得是口沫橫飛,好似自己親眼見到過一般,至于早前那些“狼女化身”“月圓嗜血”,不用說,更是傳得婦孺皆知。
人人都是好奇萬分,終于等到了今天這個日子。據說,女將軍一行,昨夜便已至去北門光門十數里的渭河渭橋畔了,那里有座驛舍,早幾日前已清空閑雜人等,灑水除道,還在周圍為迎親之禮設了圍帳。
盡管今日路禁,天門司地門司以及禁衛各營都出動人馬,沿途幾十步設一樁,但依然擋不住好事者的腳步。閑人不辭路遠,紛紛出城奔去渭橋,至于城內,那條通往攝政王府的通衢大道和王府附近,道旁更是早早便擠滿了男女老少,就等著攝政王迎女將軍,熱鬧之情狀,堪比元宵。
姜含元獨自身處驛舍,一身嫁衣,立于窗前。
窗外遠處那道隱隱虹影,便是渭橋,連渭水南北兩岸,是長安通往渭西和渭北諸多州郡的中央主道。千百年來,或西行,或北去,或迢迢奔赴黃金殿,紅塵紫陌間,就是在這里,長安客來來去去。失意人的離別酒,得意者的馬蹄疾,在這古老渭水的橋頭之上,日復一日上演,周而復始,如橋下之川,永不斷絕。
暮色漸漸濃重,積雪垂枝的橋頭柳上,忽然亮起了特意為今日而懸的第一盞燈籠。接著,第二盞,第三盞……幾乎是在錯眼間,橋上次第亮滿了燈,一盞盞鮮紅果,又一只只紅色巨眼,漂在了泛著淡淡雪色的渭水上空,悠悠蕩蕩。
耳邊傳來叩門聲。是侍郎何聰親自來請,說攝政王領著迎她的翟車已到,此刻就在外頭等候。
她知道的。片刻前,耳中已飄入那肅穆而平和的鐘鳴禮樂之聲。
“出來了出來了!”
遠遠錯落立在高處翹首張望的長安閑人起了一陣騷動。
暮色朦朧,紅光滿天。在前的兩名引導侍人各持一面金羽翚扇,相互斜交,擋了姜女,但在人走出圍帳的短暫一刻,隱隱還是能覷見個大致。
竟好似不過只是普通女子的樣子,并不見傳聞里的身高八尺腰闊十圍金剛狀。人群再次騷動,或失望,或訝異,或懷疑,噫嘆之聲此起彼伏。
來接她的翟車已經停在門外。那車,車身寬大,前后金飾,車障的紅綾之上,繡滿了金地的云翟圖案,就連高大的車輪輪輻之上,也繪著朱牙,周圍火杖映照,金碧輝煌。
姜含元登上了這輛婚車。在禮贊聲中,車帷落下。大隊的儀仗前引后隨,車前一名身穿緇衣的馭人坐定,揮鞭,前方那披著金絡玉轡的一排駿馬便起了蹄,車粼粼前行。
天完全黑了下來,一輪圓月,皎若銀盤,升上長安的夜空。
翟車穿城門而入,摻著嬉笑和呼喚的喧囂聲驟然放大,浪濤一般從四面八方涌來,將人徹底淹沒。長安的街市,本就萬家燈火,今夜更是輝煌燦爛,火杖映亮了半城,奪走了月輝,紅透了殘雪。那光沁入了車外覆滿的錦簾,車里也朦朦朧朧了起來,人若浮于一個虛幻的夢境。
車輪不緊不慢地碾過道上平鋪的條石之間的縫隙,微微顛簸。姜含元上車后,便感到有些疲倦,靠著,闔目,忽然,夾雜著陣陣“千歲永安”的喊聲,前頭道路兩旁,又起了一陣如雷般的群呼。那是民眾為今夜這位正騎馬行于大道中央的攝政王的風采所奪,自發歡呼。
“阿娘!女將軍在哪里!我怎沒看見?她會在月圓之夜化為狼身?阿娘你看,今夜月圓!若她吃了攝政王,那該如何是好——”
在前頭那如海的呼聲里,車外的道旁,忽然隱隱飄來了一道稚嫩的童子叫嚷之聲。童音尚未結束,便猝然消失,應是被身旁的母親捂住了嘴。
姜含元本被馬車顛得有了些昏昏欲睡之感,那童子的嚷聲,倒是叫她醒了些。她忽然覺得,這趟長長的,令人除了疲乏還是疲乏的旅程,好似終于變得稍稍有了幾分趣味,因這一句爛漫無忌的童言童語。
束慎徽據說頗得民心。看來確實如此。月圓之夜,連長安城里的懵懂童子,都在替他憂心。
放心。
她的唇角微微勾了一勾,也不知是說給那憂心忡忡的童子,還是此刻車前馬背上的那道正接她去往攝政王府的背影。
就算那個叫姜含元的人,便是真的能夠月夜化身,她也不會吃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