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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自己柔軟的身體擁抱他,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拭臉頰。
那時候他心里是慰藉的,化成一捧溫水,卻只是說想她。很想她。
在江浙巷子里長大,一夕之間被接去香港,郁承的人生是割裂的。就算再怎么浸淫那些紙醉金迷,他也仍舊記得年少時被母親抱在懷里是什么樣的感受。
他不會不懂愛,相反,正是因為太明白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情,才沒有辦法輕易開口說這個字。
這個字重如千金,是剖白,也是至死不渝的承諾。
其實他也很怕,害怕以后再沒機會,所以只克制地留給她一封信。
可郁承現在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在那天晚上臨別的時候,看著懷歆的眼睛,吻她的淚水,在痛徹的相擁中親口說一次愛她。
懷歆在生日送給他的那本羊皮手作本靜靜躺在手邊。暴風雨來臨之前,郁承收拾了行李,連夜乘坐火車到達小鎮。
這邊同樣也派了人在暗中保護,郁承萬分小心,在清晨天剛微微亮的時候踏入療養院。病床上老人仍舊熟睡,一頭頭發幾乎全都白了,旁邊角落的高桌上再次堆滿了五顏六色的圍巾和手套。
還有一碟藍莓,這是媽媽最喜歡吃的水果,他知道。
床頭柜零散堆疊著一些洗出來的相片。郁承屈指拿起,看到郁衛東和她的結婚照,看到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翻過幾張,又看到自己初二在運動會上跑步比賽的老照片。
老人家老花眼看不清,也不好握筆。旁邊用黑粗的筆圈出來,畫個箭頭,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兒子。】
那下筆的力道很重,一遍一遍地沿著筆劃描摹,從背面都能夠摸出凹凸不平的痕跡。
外面的天光大亮,郁承從早上坐到中午,沒有人來打擾。
他們說她變得焦躁易怒,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有什么東西在漸漸缺失了,從時間的縫隙中流淌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派混沌中傳來窸窣的響動,床上的老人醒了。
侯素馨望著這個模樣年輕英俊的男人,看到他手里握著自己的照片,第一反應就是去搶回來:“還給我!”
郁承猝不及防,鋒利的邊緣在掌心劃過,瞬間印出一道血跡。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侯素馨卻沒看他了,寶貝地捂著那一疊照片放在胸口,喃喃地說:“很重要的,不能,千萬不能搞丟了。”
她的手指在顫抖,她有多么珍視這些舊相片,她一遍遍地自言自語,反復低頭翻看。
床邊的人如同雕塑一般沒有了動靜。
侯素馨察覺到什么,又抬眸去看他,那雙漆黑沉寂的眼睛。
她警惕而疑惑地開口:“你長得,很像一個我認識的人。”
手指深深地嵌進掌心里,按在剛才的傷口之上,有血珠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郁承喉結顫動,問,像誰。
老人陷入了怔忡,明顯是回憶,但是神情卻有著顯而易見的茫然。
她想不起來了。
侯素馨搖搖頭,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阿承。”
“阿程?”
侯素馨眼睛亮起來,要說什么的模樣。她迎著他的視線,很驚喜地笑了,把運動會的照片給他看:“我有個兒子也叫阿程。”
郁承微笑著說,您再看看呢。
手中的照片如紙片般嘩啦啦地在風中響動,侯素馨怔怔地看著他,指腹摸到那兩個凹凸不平的印記。
——兒子。
好厚的一疊相片,她急促地呼吸起來,指尖僵硬發顫,一張一張地翻過,照片在床上散得到處都是。侯素馨發了瘋一樣,她知道有什么東西漏掉了,它在這里,它明明昨天還在這里!
瘋狂的翻找中,她焦躁不安,胡亂揮動手臂,另一側的瓷碗被揮到地上,咣當碎得四分五裂。
侯素馨喘著氣,目光死死地盯著卷角的相片,她記得,她應該記得的。
風吹過床沿,沉悶喑啞。窗簾飄揚起來,又倏忽落下。
一片錯亂中,侯素馨的目光突然頓住。
是上一回,郁承帶懷歆回家時候,他們四人合影的照片。
侯素馨顫抖著將它舉起來,視線越過病床旁,這張臉和相片上完全重合,仍舊是那兩個歪曲而用力的字。
兒子。
照片被松開,輕緩地飄落到了地上。
侯素馨艱難地伸出手去,撫摸他的側臉,觸到皮膚溫度,不敢置信地試探:“阿程?”
郁承閉上眼睛,受傷的手掌抬起來,覆住她的手背,片晌才輕聲:“是我,媽。”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侯素馨又陷入沉睡,手里還緊緊捏著那幾張舊照片。郁承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又繞到另外一旁,彎下腰,將她打碎的那個瓷碗的碎片一片片撿了起來。
郁承坐在床邊,定定地凝視著侯素馨的臉。
他的手上拿著那本羊皮紙手作本。指腹摩挲過封皮,似乎還殘存著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