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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畫,朕瞧瞧。”突然的聲音響起,頓時,只見天子帶著楊培進了梅林里。聞衍換了一身常服,不如平日的威嚴,卻也氣勢渾厚,叫人不敢造次,嬪妃們心中一跳,滿是欣喜,個個神色微斂,眉心羞怯,哪有半分方才爭論時的模樣。“陛下。”
聞衍在嬪妃們身上看過,輕輕的頷首:“起來吧。”
他上前幾步,目光在幾副畫上看過,點了中間的那一副:“這一副不錯,誰畫的?”
年輕的嬪妃走了出來,還有些不敢直面天子,輕著聲音:“陛下,是嬪妾。”
后宮的嬪妃有許多,除了平日入天子眼,叫天子有幾分熟絡的,也有不少嬪妃難得見到天顏,叫天子幾乎記不住的,出列的嬪妃少有見到天子,微微低垂著頭,聞衍目光落在人身上細細看過,旁的嬪妃們見狀,卻是站不住了,眼眸不時便在人身上看過。
聞衍認不得人,按他的脾性,便是問過了便拋諸腦后的,但此時范太傅昨日的話莫名在腦海中冒出了頭,隨口要打發的話一頓,盛贊起來:“這寒梅圖畫得不錯,把這林子的梅畫得入木三分,足見用心,愛妃用心了。”
“鐘妃,后宮嬪妃還有此等擅畫之人,你說該不該獎賞一番的?”說著,天子卻是親自扶了扶人。
嬪妃們面上只勉強撐著,對難得見天子,卻又叫人搶了風頭惱怒不已。
鐘萃早在天子到便把明靄攏到了身邊,帶著他行禮,牽著人站在一旁,聽見天子問話,鐘萃眉眼含笑的點頭,語氣一如從前溫和,仿若真心實意一般:“鄭常在的畫入了陛下的眼,自是該賞的。”
天子不認得鄭常在,鐘萃卻是認得的,鄭常在不善言辭,在嬪妃中不起眼,同上輩子的鐘萃一般,在宮中多是叫人欺負一二的,如今鐘萃掌權,鄭常在的日子倒也清凈,但若是陛下提及,她倒是能順著叫鄭常在得賞,寬裕兩分。鐘萃本也是一片好心。
聞衍深深看著人,驟然收回了目光,唇角一點點收斂,面上恢復了一慣的面無表情,叫人瞧不出情緒來:“是嗎。”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鐘氏在他面前,向來老老實實,從不作假。鐘氏身為未來的中宮后位,寬容大度,對后宮嬪妃一視同仁,這本該叫天子欣慰,但此刻,從心尖處卻密密麻麻的蔓開了疼痛來,叫他明白了一件事。
任他如何強求,在她的眼中對他卻沒有半點情誼。
第142章
聞衍本是突然想起了范太傅的話,借著這鄭常在試探一二,此刻頓時索然無味起來,什么心思都沒了。
他目光落在那鄭常在身上,興致缺缺,隨口說道:“既然鐘妃都說該賞,那就賞吧。”
鄭常在位份本是美人,是上一次選秀入宮的秀女,這幾年也只見過天子一兩面,沾了高太后的光,得以晉升位份,從美人升至常在。天子一應下,后宮的低位嬪妃們位份都往上升了升,比起前些年的大封后宮,這一回不如前一回盛大,但在后宮也掀起了波瀾來。
除開低位嬪妃們位份皆晉升外,嬪位往上的嬪妃位份卻是沒有變動的,叫嬪妃們心中多有議論。
鄭常在的畫得了天子夸贊,又被天子點了出來,鄭常在面上溫順,但心中卻十分激動,陛下威嚴赫赫,嬪妃對天子向來只有仰望的,如今陛下竟親自扶了她,是不是說明陛下注意到她了?
不止鄭常在如此想,旁邊的嬪妃們也想到了這一層,天子未到前,嬪妃們在梅林下作畫賞梅,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端的是姐妹情深,但現在對鄭常在的態度頓時就變了,看鄭常在的目光隱隱帶著不善。
帝王只一位,但后宮嬪妃卻有無數,有人得寵便有無數人連天顏都不得見,哪里愿意看見別人爬上去的,當初她們便是沒有防備,叫最低位的鐘才人爬了上去,如今成了四妃之一,踩到了她們頭頂上,有這一個例子,對低位嬪妃們得寵爭寵都盯得緊。
嬪妃們翻了臉,大有下一刻便要當面爭寵的,鄭常在手心都出了汗,哪里不知道旁的嬪妃的心思,但宮中如她這等低位嬪妃實在太多,她若是不趁著叫天子注意時爬上去,哪里還有機會的?
正當嬪妃們以為天子要召了鄭常在伴駕游林,天子卻在說完后,轉身便走了。
鄭常在嘴角剛揚起了笑,嬪妃們最是知曉自己哪里最吸引人,鄭常在也是如此,她模樣溫順,與德妃鐘萃其實有兩分相似,都是看著溫和無害的,德妃既然能憑這幅溫順的模樣引得天子注意,那她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誰也料不到天子竟有這般動作。
鄭常在微微一怔,連旁邊嬪妃們也一頭霧水。
楊培眼中詫異,腳下快步跟了上去。前殿封筆,御前也沒哪個不長眼的來打攪,陛下已經去過永壽宮給高太后問安,來之前還特意問過一句德妃娘娘,并非是臨時起意來梅林里走一趟的,按說該是在梅林里陪著嬪妃們游玩一番才是。
天子數月不曾踏入后宮,按陛下早前的行事,這等時候多是會做出安撫的,但這回…楊培跟著快步出了梅林,只抬了一眼,頓時臉色大變:“陛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奴才這便叫了御醫來。”
楊培心里十分懊惱,作為天子跟前的大總管,天子的一言一行作為身前伺候的都應該細心照料,偏生因著天子威嚴,叫人不敢直視,嬪妃們大多不敢直視天顏,楊培先前還未曾察覺到,到此刻才發現。
聞衍白著臉,捂著從心尖處開始彌漫開的疼痛來,抬手阻止了楊培大呼小叫,沉著聲:“不必了,朕沒事。”
“陛下!”這哪里像是沒事的樣子?楊培伺候在天子身邊幾十年,便是當年天子行軍打仗時受傷,軍醫替陛下包扎身上傷口時,天子也一言不發,錚錚鐵漢,叫大軍將士們再服氣不過,這是天子第一回 當面露出這樣“弱”的一面來。依陛下心性,若非是痛到了極致,哪里會叫人看到這般姿態的。
楊培著急不已,還要勸,聞衍一手撐著樹干,挺直的背脊微微彎著,發絲滑下,遮掩了臉龐,不容拒絕:“朕歇一會就好了,不必驚動了去。”
“可是…”
“沒有可是!”聞衍立在梅林下,樹上白綠的梅花瓣飄落下來,落到他肩上,連烏黑的發絲上都沾染了幾片。聞衍伸手便接下了一片,掌心的綠梅顏色潔淡,與梅林紅顏粉麗都格外不同,便如同梅林里那么多嬪妃們一般,烏泱泱的嬪妃們,穿紅戴綠,裝扮奢華,在梅林中宛若紅粉佳人,叫人見之難忘。
但聞衍卻在眾多的嬪妃中一眼便看到了鐘萃,在滿林桃若艷李的嬪妃中獨獨看到了她,滿眼里只有她,再三壓下心里的悅喜,這才一如尋常。
楊培這會對天子的一言一行格外注意,見天子目光落在掌心的一片綠梅上,著急中還不往在一邊解釋一句:“這綠梅德妃娘娘最是喜歡,已經連著好幾日來這片林子里賞花了。”
宮中的嬪妃喜的大多是甚宮粉紅梅,那也確實極美,反倒這綠梅喜的嬪妃娘娘不多,德妃往常鮮少會到御花園來走動,這幾日綠梅開了,倒是連著過來好幾回。
天子強忍病痛,如今又不愿讓他請御醫,楊培想,天子怕是怕驚動了太后娘娘呢,這才不許他去,只得想方設法的說著話,轉一轉陛下的注意:“要奴才說,這一片綠梅還有好幾株是陛下當年親自種下的呢,如今也已經長成了大樹,開了花了,奴才要是沒記錯,那幾株綠梅便是在那一處的。”
楊培手指了指。高太后喜綠梅,天子至孝,幼時親自為高太后種梅,博了太后歡心,得了太后娘娘好一頓夸,還特意命了人好生侍奉那幾株綠梅的。
聞衍側身看過去,目光在幾株綠梅上看著,不知道想起了甚么,不過片刻,他收回撐著書的手,直起身子,雪白的臉色慢慢恢復了紅潤,整個人又恢復了往日的沉著,抬腿出了御花園:“走吧。”
楊培連忙跟上。
天子驟然離去,打了嬪妃們一個措手不及,嬪妃們面面相覷,也顧不得妒忌那鄭常在了,忙在鐘萃跟前兒問了起來:“娘娘,陛下緣何突的走了,莫非是姐妹們可有甚做得不對的地方?”
天子的脾性向來陰晴不定,鐘萃哪里猜得到的,她如實說道:“陛下來了不過片刻,本宮與你們是一同見的陛下,又怎知陛下為何離去,許是陛下有要事,莫要多想了。”
至少鐘萃對天子這般喜怒無常早就習慣了,也沒放在心上。陛下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人,他做事自然是有理由的,但顯然經過天子親臨,這里的氣氛已經不同了,鐘萃也無意多待,命人抱起了皇長子,朝她們說道:“本宮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嬪妃們也沒心思挽留,朝她福了禮,恭送她離去。鐘萃沒在留在御花園里賞花,帶著人一路回了綴霞宮,剛回宮,便有宮人來報,陛下帶著楊培出宮去了。
鐘萃點點頭,也沒放在心上,只回了句:“知道了。”
打發了人,鐘萃便叫人去膳房吩咐了聲。天子多是在承明殿忙于前朝政務,或是召大臣們商議國事,朝中有都察院做眼睛,但聞衍也并非只聽信一言堂的,偶爾便會抽空帶著人在宮外走走,這不是第一回 ,鐘萃也已經有經驗了。
陛下身邊有楊培楊總管,還有隱藏在暗處的侍衛們,護衛上用不著操心的,吩咐過,鐘萃便開始忙內務處的宮務了,在過上幾日便是宮宴,要宴請百官,鐘萃這些宮妃們也是要出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