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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萃抱著人過去,朝懷里的皇長子柔聲說道:“明靄,這是父皇,是父皇?!彼熳淤r禮,“明靄年幼,許是許久不曾見過陛下,有些生疏了。”
小孩本就沒記性,何況是這么久不曾見過人,自然是生份了的。打從重午那日在綴霞宮林子里見過陛下那一回,這數月鐘萃再也不曾見過人。
數月來天子甚少踏足后宮,數月中只入了三兩回,還是去永壽宮給高太后請安,后宮嬪妃無一得見天子圣顏。
聞衍面上叫人瞧不出情緒來,只沉沉問道:“鐘妃的意思,可是在怪罪朕不來這綴霞宮的?”
鐘萃成了四妃的德妃,言行舉止便越發謹慎,她心一緊,面上再是認真不過:“臣妾不敢,臣妾知陛下乃是在忙于前朝大事,臣妾又豈敢怪罪,對陛下更是心生敬佩?!?
“你敬佩朕?”他話中喃喃,又帶著些意味不明。
鐘萃眉眼微垂,口中堅決:“是,陛下為天下所做之事,為天下萬民所做之事,臣妾看在眼中,對陛下莫不敬佩萬分?!?
她口中恭恭敬敬,面上同樣如此,聞衍聽得出她話中真假,她說的是真的,她是當真對朕欽佩,做不得假,就如同朝中那些擁簇皇黨的大臣一般,對天子無不推崇,鐘萃從前也說過一般無二的話,如今卻叫他聽得刺耳起來。
但她非朝中大臣,他也無需她的敬佩!
聞衍眼中驟起濃墨翻涌,似有無盡的掙扎藏于其中,在叫囂,在翻騰。當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些被天子刻意壓下的思緒便徹底沖破了牢籠,她越是平淡,越是讓天子不甘!什么為前朝大事,不過是天子無法面對,躲避的借口罷了。
等不到回應,鐘萃下意識抬眼,卻撞進天子的眼中,讓她下意識后退半步,滿眼不解:“陛下?”
聞衍眼中濃墨更甚,雙眼一利,升騰的不甘宛若化為實質,卻不過須臾,心中便下了決定來。聞衍身為堂堂天子,富有四海,掌整個天下,卻偏生連月來躲著、避著,反倒她在后宮半點不知,只叫膳房日日送來參湯打發了人的。
天子端坐高堂,孤家寡人,歷朝歷代皇帝皆是如此,沉女色者不可為大事,但他只是對這鐘氏在意,非是如先帝般暈頭轉向,聽從婦人之言,先帝叫婦人迷得言聽計從,他卻非是先帝。
天子自負,他堂堂天子頭一回在意妃嬪,心中百般婉轉,糾結難耐,他身為天子都得如此,哪有叫她置身事外了去的!
第127章
知府府上舉辦鹿鳴宴,新科舉子們都如約在三日后登了知府府的門。
舉子們陸續到了,從一開始的拘謹,相互見過禮后相談上幾句,便熱絡起來,三三兩兩站一處說著話。
知府府上前殿辦宴,后院里顏夫人等也在接待登門的夫人小姐們,整個江陵府,顏大人是當地父母官,江陵府再沒有比知府府更大的官,登門的小官夫人、富戶夫人們個個對顏家人都客客氣氣。
顏老夫人端坐上首,下邊便有不少夫人不著痕跡朝她恭維著,叫老太太聽得格外舒心。不多時便有嬤嬤悄悄走了進來,在老太太下邊朝顏夫人悄聲說了兩句。
如今能叫顏家人格外關注的,也唯有從京城返回祖籍的江陵侯府那幾位公子小姐了。兩位侯府公子要下場考試,顏家本也派了人登門送禮的,只這兩位公子一入府便叫人關了門,誰也不接見,顏家這才歇了心思,只等著科舉之后再好生招待這兩位公子的,如今又貿然來了一位侯府小姐。
連顏大人都要她們母女忍一忍,顏夫人便知其意思了,嬤嬤得了顏夫人命令盯著登門的人,正是來稟報的,江陵侯府那兩位公子并著小姐到了。
“請大公子去迎了人的?!鳖伔蛉朔愿劳?,又拍了拍身后顏如玉的手,以旁人聽不到的聲音說著:“人來了,去接一接,記著你父親的話,忍一忍就過了。”
顏如玉盛裝打扮,前兩日顏大人仔細同她說過江陵侯府的事,顏如玉非是不懂,心里再是委屈也只得應承下來,她輕輕點點頭。
“娘的女兒受委屈了。”顏夫人滿臉心疼,卻又不得不交代:“今日那江陵侯府兩位公子都會登門,兩位公子一表人才,無論家世還是樣貌都是頂頂好的,小的那位還是嫡公子,往后是要承繼整個江陵侯府,做侯爺的。”
顏家也是存了心思的,自古女往高嫁,男下低娶,顏如玉若是留在江陵府,哪里有家世相當的良配,對顏家來說,江陵侯府那也是他們高攀。
顏如玉不說話了,起身朝顏夫人福了個禮便帶著丫頭出門迎人去了。顏夫人哪里不知道自己女兒的心思,這是心中還放不下那解元頭名杜君呢。大是大非上她倒是能聽得進去,但這等關乎她姻緣的卻怎么說都不肯應下。
那杜君是會讀書,可那有甚用?會讀書的學子如那過江之卿,但真正能入朝堂叫天子重用的又有幾個?如江陵侯府這等勛貴人家,爵位是能代代往下傳的,當侯夫人不比當個小官夫人強?
顏夫人心頭不虞,眾目睽睽之下又要維持知府夫人的儀態,只得朝身邊一直坐著不吭聲的關瀾發:“還杵著做何!家中這般忙碌,你既是知禮人家出身,難道家中不曾教過你要在夫家勤快的,我們顏家倒是娶進了個懶媳婦?!?
顏夫人雖小聲,但左右的夫人們都是人精,又不是頭一回見,哪里猜不到的,戲謔的在關瀾身上看了幾眼。
關瀾低著頭,任由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在身上打量,心中早就麻木了。關瀾嫁到顏家快三載,若說從前面對這種目光還能叫她羞憤欲死,如今卻是再也升不起波瀾。她起了身,朝顏夫人福了禮:“兒媳這便出去幫襯?!?
她出了門,守在門邊的丫頭婆子立時跟了上來,關瀾身邊得用的人都是從京城帶來的,隨了她多年,婆子丫頭早在外邊便覺得有異,如今見關瀾出來,哪里不知道的,跟著關瀾一路行到廊下,眼見沒人了,丫頭這才開口:“這也太欺負人了,這家中下人仆從無數,哪有要少夫人操心的。”
顏夫人不過是隨意找了個由頭發泄罷了,關瀾心知肚明,她雖是這顏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夫人,是京城千金,但顏家上下又恥于關瀾庶出的身份,甚至這些登門的小官、富戶夫人們,在暗地里也看不上她。
顏家若是娶的是關家的嫡女,哪里敢這樣明目張膽的羞辱的?不過是顏家心知關瀾一個庶女,在關家不得寵,只是言語上的羞辱呵斥罷了,婆婆教訓兒媳婦天經地義,就是叫關家知道,關家又豈會為她一個庶女出頭?
便如出嫁時嫡母說的,女子出嫁到夫家難免會受氣,連嫡女都難免不順心,何況是以庶出身份嫁給嫡子,若是婆婆不好相處的,忍一忍便也過了。
關瀾苦笑一聲,她不過出嫁三年,但眼中卻少了年輕女子該有的朝氣,溫言提醒:“好了,不過是出來走一走,正好那屋里香氣太濃了些,出來散散心也是好的?!?
關瀾嘴里毫不在意,卻叫聽的婆子丫頭們心下更為心酸。
知府大公子親自迎了兩位俊秀的公子進了前院,諸位舉子們面面相覷,都猜出了這兩位的身份。江陵侯府這兩位公子倒是十分低調,若不是這回七姑娘的事叫人傳了出去,城中議論紛紛,這才得知他們身份,諸位舉子倒不知與他們一同下場科舉的還有兩位侯府公子。
顏錦慶把人迎了進來,朝他們解釋:“父親正陪著唐大人一眾大人,如今抽不出空來見兩位公子,還請見諒?!?
鐘云輝兩個都表示無礙,鐘云輝主動說起:“顏公子若是有事自去忙去,難得遇上這么多有才之人,我與他們結交一番。”
顏錦慶問道:“三公子可要我代為引薦一番?”
鐘云輝擺擺手:“不必,既要相交便誠心坦誠就是?!?
鐘云輝朝他們頷首,便率先走了出來,腳步堅定的朝一旁角落里孤身一人的杜君走了過去。鐘云坤沒有這等心思,顏錦慶便試探著問了聲:“今日秋高氣爽,公子若無事,不如由我引公子在府中走走?”
鐘云坤看了鐘云輝一眼,可有可無的點點頭,隨著顏錦慶走了。
鐘云輝站在杜君面前,主動朝他見禮:“杜公子,久仰大名?!?
杜君這幾日也聽聞了江陵侯府的事,還以為這位出身江陵侯府的公子是為了當日貢院門口的事找上他,回了禮:“鐘公子,可是因為當日沖撞之事?貴府車馬若有驚損,我定會負責?!?
貢院門口的事鐘云輝兄弟兩個看得很清楚,他搖搖頭:“非也,不過是仰杜公子才學,特來結交一番罷了?!?
鐘云輝雖出身勛貴侯府,但卻絲毫不擺架子,言語誠懇,瞧著比他還小上一些,這般年紀已過了鄉試,學識定也是深厚,與杜君從前見過的官家、富家的公子們做派十分不同,杜君心里也不由得生出感慨。
京中連這等官家公子錦衣玉食卻也勤奮讀書,下場科舉,足以見得京中的學子在學問上怕是更厲害,杜君在江陵府連續奪下三個頭名,名聲大噪,都說他天生是讀書的料子,整個江陵府找不出第二個,書院中妒他的比同他交好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