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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沿的宮鈴清脆的響動,隨著嘈雜的人聲傳進了耳里,聞衍閉著眼,靠著車架上養神,順王府離宮中不遠,過了幾條街道便轉了道,行進了高門大街上,喧囂嘈雜頓時被拋在了身后,只有宮鈴的清脆聲。一路行至順王府,車馬停下。
楊培先行下了馬車,在車外輕輕提醒了句:“陛下,順王府到了。”
聞衍在里邊應了聲,楊培掀開車簾,聞衍從馬車中走下來,順王夫婦兩個帶著人已等候片刻,見天子駕臨,紛紛行禮:“參見陛下。”
聞衍輕輕彎腰,親自扶了順王夫婦起身:“王叔與王妃不必多禮。”他轉向府門烏泱泱跪拜的人群,收斂了臉上的客氣,虛虛抬了抬手,沉聲開口:“都起來吧。”
“謝陛下。”人群這才起身,卻也不敢直視天顏,尤其是女眷,皆低眉垂眼。天子親臨王府,順王妃的大壽便不同起來,有天子在前,順王作為主人也只得小心相陪起來,朝府上引了引:“不知陛下駕臨,臣有失遠迎。里邊已備薄酒,陛下請。”
聞衍輕輕頷首,當先登上臺階。
天子過了,順王夫婦這才帶著人入了府,順王一干人等簇擁天子去了前院,順王妃帶著女眷們回了后院。
當前的都是各家的當家夫人,夫人們,姑娘們,姑娘們落在后邊,三三兩兩的作一團朝里走。
鐘家姐妹幾個走在一處,順王府的宴,來時老夫人和三位夫人再三叮囑過,叫她們要謹慎,千萬不能如同以往一般嬉嬉笑笑的。
說是順王妃很看重規矩禮儀,才學又高,不喜女子沒個溫婉樣子的。這與平日的宴不同,若是惹了順王妃不高興,往后名聲都要差上一截兒。
尤其是鐘家行三的鐘蓉,行四的鐘琳,二人去歲便定下了親事,她二人原本是要送入宮中的,只落了選,便只能另擇人選定下,三書六禮便與早早定親的不同,如今行程已走完,幾家都已商定妥當,鐘蓉在年上出嫁,鐘琳在年尾出嫁。日子離得遠,就不容易叫人說閑話,覺得他們江陵侯府急著嫁女的。
她們二人是定過親的,在行事上就更要小心,姐妹幾個今日都是作一副安靜乖巧的模樣,這會兒落在后邊才露出些許來。
鐘琳悄悄碰了碰鐘蓉:“三姐,你這是怎么了?”
鐘蓉自幼叫大夫人穆氏寵著,順風順水,膽子也非尋常閨秀,雖老夫人幾個來時不住叮囑過,但鐘蓉天生就不是那等聽話聽安排的,她先前混在人群里大著膽子悄悄窺探過天顏。
天子身材高大,氣勢渾厚,一張臉格外俊美,高高在上,睥睨天下,雍容氣度一眼便能叫人折服,鐘蓉未能進宮,反倒叫她向來看不上的入宮飛上了枝頭,得了恩寵,整個江陵侯府再不敢說上一句。
鐘蓉數次因鐘萃頂撞老太太等人被呵斥,她雖如今撞上南墻,已經學乖了,不敢在明面上頂撞,但心里卻十分陰暗的想過,天子登基多年,已快到而立之年,指不定早便如同侯爺那般大腹便便,富態體寬,哪有長平侯府家的公子,二人年紀相當,長平侯公子來侯府時,鐘蓉便躲在屏風后悄悄看過,正是年輕氣盛,風華正茂之時,雖非那等品貌非凡之輩,但為人溫和君子,鐘蓉也是十分滿意的。
與她相比,那庶女便是入宮飛上枝頭又如何,也不過是伺候一個大腹便便的帝王,哪里跟她一般,會嫁一個門當戶對的年輕公子,他們二人會互相扶持,琴瑟和鳴,她嫁過去便是正室,可非那庶女那般只是其中一位娘娘。
何況長平侯府公子會讀書,有才情,與她書信也溢于言表,叫人歡喜,在宮中當那娘娘之一,也不過是能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的,豈止這門當戶對的好。
因著這份陰暗心里,鐘蓉自覺從鐘萃手上找回了顏面,對即將要到的婚事也十分歡喜,甚至還親自在嫁衣上縫了幾針,更盼著早日與長平侯公子相依相伴。
直到現在,天子親自駕臨順王府,與鐘蓉想的全然不同,天子行經,眾人皆要朝拜,鐘蓉眼睜睜看著天子穿行,她一心期盼的如意郎君,在鐘蓉心中猶如芝蘭玉樹一般的公子哥,在天子的映襯下,便如那螢火之光,叫皓月之輝遮掩了所有光亮,對比到了泥地里,皓月塵埃,而她,即將嫁與塵埃為妻!
最后一絲幻想被戳破,鐘蓉哪里能接受得了,她向來看不上的庶女,如今卻要生生的壓在她頭上了。
眼見要進內院了,鐘琳又推了推人:“三姐。”
鐘蓉垂著頭,唇角勾了勾:“四妹,你方才也看到了吧,陛下俊美非凡,如此氣度,卻叫一個庶女給占了,我學識比不過四妹你,連老太太都說規矩儀態也比不過四妹你,若進宮的是四妹你,以你的心計謀略,定能坐上那高位,享受榮華富貴。”
鐘琳瞪著眼,驚懼的往四處看:“你瘋了!”
進了前院里,順王抬手請了天子上座,帶著世子等人陪座在一旁,順王世子早年也曾在宮中讀書,如今膝下嫡長子也已有十歲,宮中沒有皇子讀書,麒麟閣不開,又無指派先生學士,順王府嫡長孫也只入宗學讀書。
天子坐定,見房中人小心翼翼,連站坐都帶著拘謹,緩緩開了口:“今日王妃大壽,不必拘禮。”他抬了抬手,楊培便捧著匣子上前:“太后未能出宮,再三叮囑朕,要把此禮送到王妃手上。”
世子起身接過,又謝了太后。
聞衍目光在房中看了看,天子雖發了話不必拘禮,平時時常見過的大臣倒是舉止得宜,但更多的卻是頭一次面見天子,哪里有不拘謹的。聞衍目光一轉,身上的氣勢微微收斂幾分,稍顯親和了些:“朕久未出宮,倒是不認得了,這些年輕的公子可是愛卿們的公子?”
大臣們聞弦知雅意,當即便領著家中公子上前見過天子,內閣幾位大臣、尚書們家的公子們,到勛貴,鐘正江也面色激動的領著人上前。
聞衍并未在他身上停留,目光在鐘家幾位年輕公子身上看過,定定落在鐘家庶子鐘云輝身上:“這便是府上三公子?”
鐘正江正要推舉嫡子鐘云坤上前,挑上幾個嫡子的優點,好在天子面前得個熟臉的,卻見天子目光放到了庶子鐘云輝身上,鐘正江微微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是,是是是,回陛下,這卻是下官的三子云輝。云輝,還不快些見過陛下。”
鐘正江心中計劃被打亂,粗紅著脖子,面對鐘云輝時,還不忘了慈祥的笑了笑,倒是顯得滑稽。
鐘云輝心中也有些慌亂,卻很快穩定下來,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見禮:“云輝見過陛下。”
聞衍看著人:“鐘嬪在朕耳邊提過你好幾回,說你學問好,定能考中進士,入朝為官,替朕分憂。”
鐘云輝臉色一白,他便是再不懂,也知天子這話過重了,鐘云輝掀了下擺,直直跪在地上:“陛下明鑒,草民萬不敢當,朝中還有諸位大臣為陛下分憂,草民何德何能。”
聞衍虛虛抬了手:“起來吧,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田舍郎尚且心懷大志,你們讀書明理入朝堂,本就該為天子分憂,鐘嬪既對你抱有期許,你可莫要叫她失望了的。”
鐘云輝教導鐘萃啟蒙時,鐘萃讀書為明理,不當那目不識丁的文盲,不叫人嘲笑,也曾問過三哥鐘云輝,鐘云輝卻是并未隱瞞,他讀書為建功立業,為掙家業,為入朝堂為天子分憂,做個好官。
當日他不過是隨口一說,若是換做旁人聽見,只怕要嘲笑他的癡心妄想,旁人要入朝堂都難,他倒是口出大話,要實現他說的,怕只有出仕為相的。鐘云輝也從未指望五妹鐘萃還記得這話,如今驟然聽見當日的話從天子口中說出來,忍不住叫鐘云輝心頭一動,他磕了個頭:“是,草民定不叫娘娘失望。”
他起了身,站到一旁,微微垂著眼,一概不理四周似有若無打量來的目光。
天子又見了幾家便擺了手,看向順王:“時辰不早了,還是由王叔來安排吧。”
天子見臣下,順王等宗室便在一旁看著,尤其是離得最近的順王,天子話落,他便從中聽出了些許不耐,旁人許是不知,順王自幼見天子長成,對天子卻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天子看似耐心,實則對這等客套之事極為不耐,見這些年輕公子不過是一個幌子,順王心知肚明,天子從始至終要見的,只有那江陵侯府的三公子。順王冷眼旁觀,天子對這位三公子倒是滿意的。
皇長子事關重大,順王遠在他鄉也是細細了解過一番的,其中里邊牽扯到的一位便是天子方才兩次提及到的鐘嬪。
以庶女之身入宮,不過兩載便誕下皇長子,從區區才人一躍升至嬪位。按順王對天子的了解,陛下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從不做那無用功,一舉一動皆有謀算,只一個小小還未進朝堂的公子,哪里值當天子出言試探,親自見面考校的。
何況,順王只一眼便看得出,這位三公子并非侯府嫡子,而乃是庶子。入宮的鐘嬪為庶女,這位三公子也是庶子,陛下向來重規矩,重嫡庶,莫非當真如順王聽到過的那般,天子叫人給迷了眼不成?
順王心中百般思慮,卻不過是須臾之事,他輕輕頷首,朝世子吩咐:“陛下說的是,時辰不早了,你安排諸位大臣入席吧。”
順王府事宜多年來都由世子打理,世子再是從容不過,請了諸位大臣入席,叫王府的公子們招待著,順王同世子陪著天子另置一桌入席。
世子吩咐不久,便開了席,王府的婢子們捧著碗碟,踩著蓮步魚貫而入,絲竹器樂之聲遠遠傳了來。
聞衍席上少有動筷,倒是同順王與世子喝了兩杯水酒便不動了,天子端坐高座,無人敢勸,順王嗜酒,一人便大碗的喝了起來,到席散,順王已喝得醉醺醺,儀態全無,反倒世子沾得少,倒是風度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