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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當日還盯著那小衣看了好一會,天子目光昏暗不明,叫人瞧不出情緒來,嬪主子便主動提及要為天子縫制衣裳,只嬪主子繡工差了些,便改成了里衣來的。
為天子縫制衣裳的不知有多少,便是后宮娘娘們繡工好的便不在少數,從前那良妃更是不時便往前殿送上各種腰帶香囊之物來,天子情緒不顯,但也應承了下來,過了些日子送了來,送到御前時陛下也沒瞧出來有甚不同的,只給綴霞宮賞賜了一回。
在楊培眼中,陛下操心的向來是前朝大事,此等關于里衣的小事莫說陛下,便是楊培這個在身前伺候的都并未放在眼中,尚且未注意到哪件是嬪妃做的,哪件是繡娘們做的,哪里知曉陛下竟然從他手上捧著的衣裳上看出來了不同來。
在意不在意,楊培渾身打了個寒顫,這件事再也不敢深想下去。
翌日,綴霞宮一大早就忙開了。皇長子醒得早,一早要先喝了奶,秋夏兩位嬤嬤這才給送回殿中,由蕓香幾個接手,他醒來,綴霞宮也便慢慢動了起來。
再過不了多久,顧全兩個開了宮門,待天大亮,鐘萃這個綴霞宮的主宮嬪妃起了身,宮人們便徹底忙開了。
鐘萃用過早食不久,去內殿看過皇長子,正坐在桌前撿了書來溫。鐘萃已經學完了論語二十章,在往上按理應該學四書五經,先讀四書讀熟了,才讀五經,學習詩經禮記等,只在陛下眼中,認為鐘萃如今功底還不夠扎實,貿然學四書五經,容易學了四不像出來,在未筑基的地上建上亭臺樓閣,這樓閣又豈有不坍塌的道理?
別人讀四書五經已是讀書進學了十幾年,日日在書院讀書,有先生教導,有同窗切磋,便是如此也要得了先生點頭應允,待先生考核一番后才能繼續往上,鐘萃讀書認字還不到三載,在天子眼中,她的功底還差得遠了些,遠不到往上學四書五經的時候。只讓她如今日日溫習書本,得了他應允后才能繼續讀。
翻了不過幾頁,彩蝶走了進來稟報:“主子,外邊熙妃娘娘來了,說想見一見主子。”
鐘萃抬頭,往外瞥了眼:“熙妃娘娘可有說甚?”
彩蝶搖搖頭,想了想又添了句:“奴婢瞧著,熙妃娘娘的臉色像是不大好。”
彩蝶已是稍給遮掩了下,熙妃的臉色哪是不大好,分明是非常難看,甚至連她一慣的溫婉親和都絲毫沒見,全然是不怕惹人非議的了。
若不是天子發了話,熙妃是斷然不會走這一趟的,她堂堂高位妃子,如今竟然要彎腰給一個庶女出身的低位嬪妃求問陪笑,哪里能叫熙妃開顏的。天子發話不得不來,熙妃只能走這一趟,要她擺好臉色那是做不到的。
熙妃也并非沒有計算的。礙于天子的令她不得不來,但熙妃心知下晌過后,宮外往往是嬪妃最多的時候,宮中后妃看天色不錯都會出來走走,若是那是她過來,叫人問住了,熙妃也不好回的。
如今這會還尚早,外邊走動的宮妃少,她趁著這個機會來走這一趟,其她的嬪妃也不知曉,待她從綴霞宮回了怡春宮,此事便再沒人察覺的。
熙妃帶著宮女在偏殿等了一時半刻,綴霞宮雖少有這個時候登門的,但禮數卻是足夠,引了熙妃進門后,又奉了香茶上來。
熙妃著急著走這一趟,其實壓根就不想見鐘萃,還拉不下這個臉來的,恨不得現在就提腳走人。何況陛下開了口叫她來,她不敢不聽,一大早就來候著了,以她在宮中的身份如此屈尊,任誰也要為她叫一聲屈的,她人也來了,但若是這鐘嬪沒空見,她也有話回了陛下。是這鐘嬪不見,而非是她沒有上門的。
熙妃臉上稍霽,朝伺候著的宮人道:“鐘嬪想來剛起身不久,正是要安排宮中事務的時候,她為一宮主位,自是繁忙,本宮便也不打攪她了。”
熙妃起身帶著宮人要走,彩蝶得了鐘萃吩咐走了進來,朝熙妃伸手一引:“娘娘,鐘嬪娘娘有請。”
熙妃臉上一頓,隨即冷下臉哼了聲,當先往主殿走。
熙妃進門,鐘萃便放下書,幾步上前相迎,略施薄禮:“臣妾見過熙妃娘娘。”
熙妃目光從鐘萃素凈的頭飾上看過,移到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上,眼中有些妒忌,想來這鐘嬪便是憑著這一張模樣動人的臉才把陛下給迷惑了的,當真是個不要臉的狐貍精,這般年紀就會這些歪門邪道了。尤其是這鐘嬪自打誕下子嗣后,渾身上下竟然還透了一點風情出來,比之從前更添了幾分優雅來,更是叫熙妃心中如臨大敵一般。
好一會,熙妃這才勉強笑了笑,抬了抬手:“妹妹不必這般客氣,姐姐雖入宮長一些,但咱們都是宮中姐妹,也不是非要那般規矩嚴整的。”
分明是熙妃遲遲不叫起,如今卻還推到別處去了,她若是當真當姐妹,早在鐘萃行禮時便該出言,又何必要等著鐘萃齊整的行完禮,又遲遲不出聲的。宮中的嬪妃,若是身處高位的嬪妃有心要教訓一下低位嬪妃,向來是使的這個招數。
遲遲不叫起身,等低位的嬪妃因著使不上力來,腳下不穩,這行禮的規矩上出了點錯處,便給高位嬪妃送了把柄過去,說低位的嬪妃宮規學得不夠,一副為人好的模樣來,當場就派了身邊的嬤嬤去教規矩。
嬤嬤們手勁重,下手重,由她們出手“教導”,低位嬪妃便是身上青紫了也是教導規矩所致,這還是高位嬪妃“一番好心”,高位嬪妃對上低位嬪妃,只消三言兩語便能兵不血刃,連手都不必臟的,說出去那還是高位嬪妃的仁善了。
鐘萃如今通透,哪里聽不出熙妃話中真假,她輕輕一笑,起了身,與從前一般客氣有余:“娘娘說的是。”鐘萃抬了抬手:“娘娘請坐。”
熙妃看了鐘萃一眼,輕輕頷首,嘴角壓了壓:“鐘嬪也坐。”熙妃最為討厭這鐘嬪的便是這點了,明明位份不高,出身也差,偏生每回見人都是一副清冷寡淡的模樣,這種低位嬪妃,見了高位嬪妃們本就該是諂媚討好的,她憑什么不咸不淡的。
見到這鐘嬪,見她這模樣,就讓熙妃格外不自在,仿若她那不咸不淡就襯得她一副狼狽。宮中人人皆知熙妃溫和溫婉,言語輕柔,但殊不知早前的后宮,那淑賢二妃勢大,甚至連同為嬪的良嬪都隱隱壓在她們頭上,她們身為低位嬪妃,在淑賢二妃那等高位嬪妃面前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周旋,不得罪了人去。
附和著高位嬪妃,聆聽她們言談再是正常不過,偶爾再充當知心人,捧上幾句也是常事,嬪妃們都是如此過來的,只如今熬到她們成了高位嬪妃,熙妃等高位嬪妃就再沒有彎腰捧人過了,等著該是低位嬪妃朝她們諂媚討好的了。
鐘萃不討好著往上的嬪妃們,這一副客氣的樣貌,哪里能讓熙妃能平的?只鐘萃身上有恩有寵,熙妃也拿不出教訓其她低位嬪妃的模樣來。
熙妃端坐著,目光移到鐘萃先前落坐的手邊,瞥了眼那桌上的書:“鐘嬪妹妹也太勤奮了些,連入宮了還不忘了看書,妹妹讀的是什么?”
鐘萃在書上看了眼:“是論語。”
熙妃蹙了蹙眉,她不知論語,但也斷不能容忍自己在低位份的嬪妃面前丟了臉,繡帕輕輕掩了掩嘴兒:“原來是論語,妹妹讀得可真好。”
鐘萃同熙妃甚少打交道,少有的幾回都是打了照面便揭過了,在她的記憶里,這熙妃回回都非是處于宮妃中間,早前還有禧妃在,嬪妃們都圍著禧妃打轉,禧妃鮮少出宮后,熙妃倒是很得嬪妃們相交,被圍蹙著,但身處在中間時也仍舊羞怯話少,多是在一邊柔柔端坐,含笑看著的。
見禮那幾回也都是客客氣氣的,但今日熙妃登門,不止羞怯話少的性子變了,如同之前禧妃一般,甚至鐘萃還聽出了熙妃話里話外帶著的含沙射影。
鐘萃微微蹙起眉心,朝熙妃看去,只見她勾著嘴角,面上溫溫柔柔的看不出甚來,見鐘萃看來,還伸出手在鐘萃肩上輕輕拍了拍,甚是親和客氣。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傳進了耳里,熙妃面上真心實意的夸獎著,聲音卻尖銳刻薄起來:【還當真自己會讀書了,裝模做樣!】
鐘萃抿了抿嘴兒,知道熙妃與她表現的不同,也只是呼吸一重罷了。后宮嬪妃表里不一的實在太多,鐘萃如今卻早已見怪不怪了,她不欲與熙妃在客套下去,便主動問了:“不知娘娘今日來可有何事?”
她看著人,熙妃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了起來,又拿繡帕沾了沾嘴兒,聲音卻分毫沒變:“其實也算不得甚大事的,只昨日宮里的人去領了用度,回來后卻發現與報上去的不同,妹妹如今管著宮務,這本就不是甚大事,姐姐便順便與你說一說。”
熙妃自覺她都退了一步,給這鐘嬪找足了由頭,已是再是客氣不過的了。鐘嬪識相便該順著這坡下來的,若是同她道個歉也就算了。
鐘萃做事認真,一聽熙妃提及到宮務上,頓時板正了身子,小臉上還帶著幾分嚴肅,大大方方的承認下來:“熙妃娘娘有所不知,非是宮中用度少了,此事確是臣妾下的命。”
第104章
熙妃神色一變。
熙妃先前在鐘萃面前還帶著點笑模樣,便再是不耐也虛偽的客套著。后宮嬪妃歷來如此,尤其面對外人時,便是有恩怨見面也不過說話陰陽怪氣的下絆子,當真直來直去的卻是沒幾個。熙妃入宮多年,這般不按規矩走的也只見了兩個,一個是住在怡春宮偏殿的薛常在,另一個就是這鐘嬪了。
那薛常在早前仗著有淑妃這個堂姐在,嬪妃人人都要仰仗淑妃臉色,對薛常在自然是萬般容忍,但如今淑妃成了臺下階,那薛常在哪里還有半點直來直去的?平日里最是規矩不過了,早早就來主殿行禮請安的。
薛常在那是仗著有早前的淑妃在才敢欺壓到高位嬪妃上頭來,如今不照樣的識時務了嗎?可見風水輪流轉,這宮中踩高捧低是常事,往后的事情誰能做得準呢?今兒還得寵,明兒就失寵的也不是沒有。
這鐘嬪不過就仗著誕下皇長子,仗著有陛下的恩寵就這般抖落起來,也不怕遲早落得那薛常在的下場來!熙妃臉上的客套收了收,向來溫和羞怯的模樣變了,“鐘嬪可知你這話什么意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