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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衍手中拿著一張大字,目光并未看向她,只沉聲點點頭:“嗯。”他目光放在鐘萃的大字上,臉上的薄怒散去,“朕還道你半途而廢,不思上進,卻還算知道勤勉,不曾落下太多,這字也算有兩分太后年輕時的字跡了。”
“太后!”鐘萃驚呼一聲,簡直不敢置信,所以陛下拿給她的那兩張字跡娟秀優雅的大字是太后娘娘的?!
聞衍這才朝她看了一眼:“你以為是何人?”
鐘萃自然猜測是不是陛下念念不忘的那位與她模樣相似的嬪妃,如此才會珍而重之的放在承明殿這種帝王所在之處存放,但這話她哪里敢講,小小的搖搖頭:“嬪妾不知。”
聞衍反倒笑了笑:“這宮中有幾個人能寫出這樣一手好字的?除了太后,便也只有…”聞衍下意識要說良妃,這也是多年的習慣了,宮中嬪妃中擅長寫小字的,頭一個便是良妃了。但話剛到口,便制住了,神情上染上了點不悅。
那等精于算計的惡婦,便再回想她寫的字,也與從前的看法全然不同了,只覺得連她寫的字都處處帶著算計。
鐘萃也想到了良妃,她不敢吭聲,示意蕓香替她去了外衣來,等穿好外衣,她這才過去朝聞衍見了禮。
聞衍也不欲再提那等掃興之人,想起楊培先前的話,放下了手上的大字,往后靠在椅上,身上的氣勢收了幾分,添了幾分閑逸,饒有興致的問道:“聽聞美人生辰,宮中連辦了幾日酒宴。”
鐘萃一五一十的交代:“他們親自為嬪妾做了壽面壽桃,嬪妾便請他們用了席面。”
聞衍不置可否,賞賜宮人奴才在宮中本就是常事,他轉了話:“朕還不曾用膳。”
鐘萃看著他,問他的意思:“嬪妾這便叫人去傳膳?”
聞衍心里一堵,要換成其他嬪妃,早就聞弦知意的說著要給他置辦上一桌了,溫柔小意的在他面前來討要恩寵了,他便也順勢賞一賞,偏偏這鐘氏次次都一板一眼的,全然不懂弦外之意,反倒叫他自己給自己添了難受。他擺擺手,不想理她:“去吧。”
鐘萃摸不準他的意思,抿了抿嘴兒,出去吩咐去了,再回來,楊培守在外邊,鐘萃朝里邊看了看,陛下現在撿了一本書在里邊看,卻沒讓楊公公伺候,她小聲問道:“公公怎么不進去?”
楊培朝她伸了伸手:“小主進去就是,奴才在外邊守著就行。”
鐘萃正要垮門欄,突然看了楊培一眼,想著楊公公身為陛下身邊的大紅人,大總管,陛下有什么喜好定是最清楚的,若是能從他嘴里知道兩句,也能避免了每回她都惹得陛下不痛快,想著明日的事,鐘萃便想著要把陛下哄得高興。
她提著心,聲音更輕了:“楊公公,陛下方才怎的生氣了?”
楊培笑盈盈的,嘴里卻一字不露:“這奴才卻是不知。”在御前伺候的,最要緊的便是要守住嘴。陛下的事誰敢議論的。
鐘萃也不意外,正要進門,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傳了來,這道聲音輕快,與平日的莊重拿捏全然不同,語調上揚起伏,帶著些尖銳,急切又仿佛恨鐵不成鋼一般:【嗨,這陛下怎的生氣了,小主你不知道啊?陛下都把話說的那么明白了,你卻還是沒聽出來,也莫怪陛下不高興了,這也就是對著鐘小主才有幾分容忍罷,若換了一個不解風情的,這會只怕已經走到承明殿了。】
鐘萃下意識蹙起了眉,心里有幾分委屈。她細細想了先前的話,陛下說未用膳,她主動說傳膳,這話說錯了么?難道要任何陛下餓肚子不成?
鐘萃覺得自己沒說錯,但現在最要緊的是先要把人給哄住,她壓下心頭的委屈,低低的為自己解釋了句:“我嘴笨,也不知該如何侍奉君主。”
楊培更是不語——
【自古天子都喜怒無常,咱們陛下也免不了,別說小主了,便是奴才伺候陛下二十載也猜不透陛下想什么,什么時候又生氣了,但像陛下這等金尊玉貴之人,能怎么辦,生氣了便想法子說些好聽話,順著說,夸著說,準沒錯,沒錯,說好話!】
鐘萃若有所思。里邊,聞衍不耐煩的看過來:“磨蹭什么呢?”
鐘萃連忙進門,伺候在身邊,見他準備寫字,便慌忙撿了墨條研磨起來,直到膳房傳了膳來。有楊培伺候著用膳,鐘萃在候在一邊,等他用過了,楊培擰了帕子來交到鐘萃手上,這回鐘萃沒要人囑咐,捧到了聞衍面前。
聞衍倒是有些詫異,接了帕子擦過,交給了楊培,隨即便有宮人來撤了桌,奉了茶水。等喝過茶,宮門落鎖的鼓聲敲響。
聞衍朝外看了眼,正要起身朝外,交代讓她早點安歇,衣擺被扯了扯,鐘萃咬著嘴兒,臉上韻出一抹緋紅,似有些不好意思,好一會才細細開口:“陛下,你、你曾金口玉言的還算不算。”
聞衍想起了上次宿在綴霞宮之事,“朕明日還有公務,你若想學習,便跟之前一般時辰過來就是。”見她的學問沒有落下太多,他倒也不是不能繼續教她的。
鐘萃扯著他的衣擺,搖搖頭,臉紅了一片:“不、不學。”
聞衍朝她看去,目光逐漸幽深,她薄紅著臉,秋水明眸,眉眼輕蹙,卻是一副動人之態來,他開了口:“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朕并非圣人。”身為天子,他也不屑強迫,無論上次當真是不是她真心求學,她若是不愿,他也不會勉強她。
鐘萃只覺得臉上都快要冒煙了一樣,她生怕聞衍不愿意留下來,想起先前聽到的楊公公的心聲,要順著說,夸著說,要說好話!頓時心一橫:“知道,陛下是個好人!”
第52章
聞衍初聽“好人”這兩個字,險些沒回過神來。聞衍身為天子,聽得最多的無非是前朝的朝臣們上折表衷心之時的辭藻瑰麗,歌功頌德,比他為三皇五帝,后宮嬪妃們小意描繪“明察秋毫”,卻還是第一回 被人贊他是一位“好人”。
聞衍宿在了綴霞宮。
清早,聞衍掀了輕薄的紗幔,楊培已經帶著數位宮人進了房中,捧著銀盆安靜的站在一旁,等聞衍起身,楊培立時上前伺候他穿衣,這是他駕輕就熟的,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外衣、腰帶、玉佩皆穿戴好,旁邊的宮人立時奉上帕子,楊培遞過去,聞衍就著擦過,等潔面好,宮人們又捧著銀盆如魚褪去。
楊培低聲問了句:“膳房來了人問陛下在哪兒用膳呢。”
聞衍往旁邊看了眼,掀開的薄紗一角,里邊還有個起伏的身影,看不清臉,只能見到藍色的被褥上黑色的長發披著,他上前兩步,微微掀了一點被角,把鐘萃露在外邊的手放進去,放下紗幔,低聲說了句:“走吧。”
意思是不在綴霞宮用早食了。
楊培跟在后邊,忍不住往后邊看了看,床上到現在連一丁點動靜都沒有。楊培心里不知繞了多少念頭,他跟在陛下身邊二十幾載,打從陛下年幼就到了身邊伺候,自是十分清楚陛下的性子。
陛下重規矩禮儀,高太后出身大家,規矩禮儀是出了名兒的,陛下又是太后嫡子,八歲就被立為皇太子,全天下的人都看著的,陛下肩上擔著這整個江山,自是無一日不敢忘了太傅們的教導,一舉一動更是有無數的管事嬤嬤們盯著教授。
陛下的規矩禮儀自是無可挑剔,教條都儼然刻進了骨子里的,也最是厭惡沒有規矩的人,按規矩,宮妃是要起身伺候天子穿衣用膳的,自來是如此,宮中的嬪妃們侍寢都是這樣的,從無例外,若是換了往日,這鐘小主到現在還未起身,陛下定然是要發火的,今日卻連提都不曾提一下。
以楊培對陛下的了解,陛下自不是那等容易心軟之人,早年登基時不知流過多少血淚,也就這幾年稍顯仁慈了些,那些從前敢在陛下面前說三道四的宗室也就這幾年才得了陛下幾分好臉。要他說啊,倒也不是陛下對這鐘小主有多少不同,楊培估摸著許是因為有讀書的緣故在,陛下教鐘小主讀書,再是君臣,也免不了有兩分“師徒”情分,便是看在這兩分情分上的。
但不管如何,便是當真因為這兩分情分在,鐘小主在陛下心中也是不一樣起來。楊培落在后邊,還輕輕給掩上了房門。
顧全幾個候在門外恭送了天子起駕,見這回小主仍舊沒起身,生怕惹了陛下生氣,跪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直到天子的衣擺從面前劃過,一路出了綴霞宮,他們才敢大聲喘氣。
蕓香特意進了房里,見鐘萃還睡著,出來跟他們說:“姑娘還睡著呢,像平日的時辰該還有一會呢,去提了水來去膳房提早食吧。”
顧全兩個是侍監,昨日夜里還幫著提過水呢,綴霞宮的水都經過他們的手,熟得很,二話不說便要去,只還有些擔憂:“咱主子還在睡,陛下那邊不會降罪下來吧?”
他們還記得上回陛下從綴霞宮離開時可是怒氣沖沖的。
天子喜怒無常,誰也不敢說知道他何時會發怒的,彩云幾個看了看,結結巴巴的:“應、應該不會吧。”
陛下先前都沒發火,也不用顧忌誰,若是當真生氣了,早前就該發火的。綴霞宮幾個擔憂著,又要趁著主子醒前趕緊準備東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