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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香看不懂:“那姑娘怎的嘆氣,以前小云說,她們姑娘會躲被窩里看書,好看還會偷偷笑呢,只有不好看才會跟姑娘一樣嘆氣。”
小云是六姑娘鐘靜的丫頭。鐘靜行六,是二房的庶女,二房庶女少,鐘靜還能跟著學到幾個字的。她看的那是話本子。
鐘萃無法跟蕓香探討。她讀書學知識好幾個月了,三哥叫她讀增廣,讀幼學,鐘萃挑了增廣,但這本書跟鐘萃之前學的三百千的啟蒙書全然不同。
那些啟蒙書都是教人孝悌,教人友善,構筑了許多美好向上的事,但這本卻不同,增廣講的不是友善向上,而是強調了讀書的重要、孝義的可貴,但又告訴人們要“防人之心不可無”,“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等,講了虛偽、一己之私,嫌貧愛富,趨炎附勢,講到了陷阱和危機。
在這些諺語中,鐘萃看到了另一面黑暗的一面,但同時鐘萃又不得不認同。若鐘萃沒有讀心之術,她也不曾想到有那么多人當面一套,背后一套,根本叫人難以通過表面去分辨。
但鐘萃又對書中的另一種強調難以認同,書中強調命運和報應,人應行善,才會有好的境遇。可是上輩子她從來忍讓,從來不曾有過壞心,但最后她卻沒有得到這個好的境遇。鐘萃不禁懷疑,書中講的到底對不對?
若是還在江陵侯府,鐘萃還可以寫紙條請教三哥鐘云輝,但現在…
鐘萃把目光重新放回到書上,又看了兩頁,外邊鐘鼓敲響,很快前邊就落了鎖,玉貴過來秉了一聲便退下了。
陛下今日仍舊沒有駕臨后宮。
各宮漸漸熄了燭,鐘萃到平時就寢時,也由蕓香伺候著上了床,蕓香替她捏了捏薄被,放下窗幔紗帳:“姑娘睡吧,奴婢就在外邊。”
鐘萃慢慢閉上眼。
立后之事沸沸揚揚鬧了好些日子,隨著科舉臨近,前朝正為科舉之事焦頭爛額,敦促成帝立后事宜便延了下來。
鐘萃手上的擦傷養了幾日就好了,又涂了膏藥,連疤都沒留下,手一好,鐘萃便每天練習大字。她已經落下好幾天了。
周常在帶著婢女踏進了綴霞宮,周常在模樣利落,也不擺架子,見了鐘萃,便把身后婢子手上的禮盒捧過來,笑意盈盈的:“聽說你手受傷了,這幾日不得空閑,現在才來瞧你,妹妹可不要生氣。”
陛下雖忙于前朝事務,但偶爾會招嬪妃去承明殿說說話解解悶,周常在常去,另一位便是楊美人。
周常在雖模樣利落,但卻并非是真的平易近人之人,鐘萃見她這般親切,心里下意識防備起來,她想起增廣上說的,逢人且說三分話,便乖巧的點點頭:“多謝常在。”
周常在微微一笑,鐘萃只見她的嘴一開一合:“你我同是宮中姐妹,又何必言謝。”
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頓時在耳邊響起,周常在聲音中帶著淡淡的涼意:“母親曾說過只有嫡女才是正統,如今卻要跟庶女稱上姐妹了,罷了,要不是…”
聲音淡了下去,鐘萃壓了壓嘴角。
周常在捏著繡帕,坐著與鐘萃說了好一會話,鐘萃只低眉垂目,偶爾回上兩句。周常在眼中有些不耐,這鐘五果真跟鐘琳說的一般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性子太陰了些,哪有半分討喜模樣。
她拉過鐘萃的手,笑瞇瞇的:“好妹妹,其實今兒姐姐來也是想求你件事。”
鐘萃想,終于來了。她輕輕說:“姐姐是常在,我只是個才人,論身份遠遠不如姐姐,姐姐能有什么求我的。”
周常在嘴角一僵,伸手往她平時寫字的案上指了指:“是這樣,姐姐最近也在練字,想找個人對比看看,正好知道妹妹在練字,便打算拿上妹妹一張大字如何?”
鐘萃微微一愣,目光移到周常在帶來的禮盒上。這禮過于厚重了。
第28章
浣洗處的事后,有了膳房打頭,綴霞宮在宮中的境遇一下便恢復了正常。雖定例仍舊排在最末,但對綴霞宮眾人來講,只要不克扣他們的定例,這待遇已是極好的了。他們沒有那么大野心。
鐘萃保持著習慣,日日手不離書,練大字,也給他們講上一兩個典故。有什么“城門失火,殃及魚池”的故事,以及砍柴郎讀書為官的故事,都是她從啟蒙書上讀過的,便讀給他們聽。
這些啟蒙書上的典故,故事里的主人公們大部分過得都很艱辛,甚至也有人懵懂半生,人到壯年突然發奮學習,最終成為了大學問家,最后被世人崇敬。鐘萃自是比不得這些被代代傳頌的人,但她看到典故頗有感觸,許多人家境貧苦,卻猶如崖上韌草,迎風而上,她身處溫室,更應學習這些主人公們的勤奮,正如別人半生開竅,鐘萃上輩子過得渾渾噩噩,這輩子正該發奮,活出個模樣來。
顧全精明,沒兩天就做了個秋千來。綴霞宮外邊林子大,夏日時可比別處涼快,四處還無其他宮室,“奴才父親以前是村里的木匠,專門給人做打凳子箱子,奴才小時候跟著學了兩手,做秋千倒很簡單,花不了多少功夫。”
有手藝的人在世道上日子總是好過不少的,鐘萃也沒問過顧全怎么進了宮來,總歸是過不下去了才會選擇進宮的。
秋千在兩顆大樹中間,顧全把秋千做得穩當,木料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手指摸上去,入手便是一陣滑膩,鐘萃是極為高興的,杏眼里十分震驚:“這是給我的?”
江陵侯府后花園里也有一架,有時鐘蓉幾個嫡女會在花園里蕩秋千玩耍,鐘萃她們這些庶女只能遠遠的看,或者等沒人的時候悄悄去坐一坐,都不敢坐久了,花園里仆婦丫頭不時經過,要看見了怪模怪樣的傳出去,叫人覺得她們小家子氣,嫡母們也會不喜的。這便是出格了。
顧全站在旁:“自是給主子準備的,主子要是看書寫字累了,便到這里來坐坐,奴才看這林子里還有木頭樁子呢,等改日把樁子給磨好了,還能給主子當個木案。”
鐘萃順著延申了下,在林子里乘涼,坐在秋千上,下邊木案上放著點心和茶水,這樣的安穩日子,與她夢中幾乎一般無二。鐘萃看著顧全奇異漣漣:“顧全,你真厲害。”
顧全向來沉穩的面上一紅,往旁邊躲了躲:“主子客氣了。”
玉貴看了眼顧全,眼里有些不服氣,上前一步:“主子,奴才也有好事稟報。”
分給鐘萃的這四個宮人,顧全玉貴,彩云彩霞都不是鐘萃上輩子住在云影殿時分的那些宮人,鐘萃專心讀書,對他們了解得不多,只看在眼中覺得都是那等可靠安心之人,不曾想他們還個個都藏著一身本事呢。許也是因他們到綴霞宮時間太短了,主仆幾個還不曾熟絡,是以不曾展現出來。
玉貴往前幾步,壓低了聲音:“主子,奴才知道有人能往宮外送東西。”
宮中規矩森嚴,諸如這等往宮中宮外私運東西都是明令禁止的,但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要把其中關系疏通,上邊排查之人睜只眼閉只眼,得了好處裝聾作啞,下邊人自然有辦法偷偷帶些小物件出入宮廷。
董賢妃在內功名聲極好,宮中采買皆要經過她手,只要不報到賢妃面前,下邊這便是心知肚明的事。連宮中許多的娘娘們想要往外傳傳話,采買些小東西,都是這樣做的。
便跟之前在侯府時候類似,姑娘們不能時時出門,侯府有侯府的規矩,姑娘們若是想采買點什么,像鐘萃她們這些庶女,便會請庶兄們幫幫忙。鐘萃雖然是第一次知道宮中也能這般,但有了侯府珠玉在前,鐘萃也能理解,她只是有些擔憂:“不會出問題吧?”
玉貴想了想,搖頭:“倒是沒聽說過出問題。”
這條路子已經存在多年了。
“聽那打雜的小子說的,前幾日周常在娘娘還給宮外遞信了呢。”
對于常年在深宮的人來說,有這樣一條路子是極為方便的,只要給人一些好處,事情就給辦妥當了。
鐘萃緊了緊握著秋千的手。心中有些意動。鐘萃在讀書上遇到了難處,她想找人討教,教過她啟蒙的三少爺鐘云輝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知道她的學習進度,也容易給她講解。綴霞宮伺候的都看在眼里,專門去給她打聽過。但最后鐘萃還是搖搖頭:“算了,三哥現在正準備科舉之事,不能打擾到他,免得惹他分了心。”
鐘云輝這是第一次下場院式,若是考中,便是秀才了。
鐘萃讀書明理后,現在再看江陵侯府,往前在她面前如若龐然大物一般的侯門勛貴,現在也不過能用寥寥數語來概括。侯三代而降,為伯,要保住昔日榮耀地位,便要立功,如今江陵侯府中,只有侯爺鐘正江身有爵位,在衙門里掛了個五品閑職,二叔三叔都無任何官職在身,幫襯不了侯府。
庶女還能嫁出去,庶子們遲早有分出去的一日,住在侯府時能得侯府庇蔭,稱一句侯府公子,若是分了出去,又沒有官職在身,便只是個平頭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