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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天來, 宋司第一次離開這個沒有光的房間。
吳金就跟在他身后, 帶著宋司走過長長的走廊,回到曾經用來尋找錨點的地方。電子鐐銬開始往他身體內注射未知的藥液,他感到無力和疲倦,身邊人將他抱起來,放進艙里。
艙中浸滿了液體,宋司就這樣被沉進去,發現自己可以在這些液體中正常呼吸。
艙壁伸出軟皮繩,將他的四肢牢牢固定其中,艙門隨之關閉,與此同時,他與異能者之間的聯系被極大的削弱,折磨了他近一個月的囈語消失了,他的耳邊陷入難能可貴的安靜,靜到他不停地耳鳴。
吳金站在艙外,安靜地注視著他,開口說了什么。隔音效果太好,宋司聽不見。
從口型判斷,他說的也許是:“我們開始吧。”
宋司不知他要做什么,試圖掙開手腳上的禁錮。吳金沖他微微一笑,在他旁邊的醫療艙里躺下來。
兩個艙之間形成通道,艙中的液體開始循環互通,微弱的電流流過他們全身,下一秒,宋司的意識開始往外飄,艙內的電流像是一個針管,要把他的魂抽出來注射進吳金體內——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很短暫,昏沉的光線慢慢亮起,宋司意識到,這是一縷陽光,是天空中只剩下最后一縷夕陽的光,軟綿無力地照亮周圍的一切。
他發現自己身處在巨大的山洞,山洞的正中央長著一棵幾乎要直通天空的大樹,夕陽的余光細細碎碎透過樹葉灑下,照亮他身下的王座。
王座依托于大樹,而他坐在王座上,一身白衣,下方是如螻蟻般密密麻麻的人的影子。如果他回頭去看,會看到大到讓人恐懼的樹干上刻了兩個字:神諭。
在這個陌生的、不知虛實的空間里,神諭論壇所有成員將得到第一次真正的神諭。
所有人匍匐在地,神色虔誠,或熱淚盈眶,或欣喜若狂,或如癡如醉,朝著王座的方向膝行前來,嘴里念誦這神明的名字,從四面八方匯成震人發聵的禱告聲。
宋司茫然又震撼望著眼前這一幕,記憶出現短暫的斷層,不知自己是誰、又身在何方。他想要扶著王座站起身,又發現無法控制這具“身體”。
仔細看來,身體似乎也并不是他的身體,身高更高,手臂更粗。他勉強想起吳金,這是吳金的身體嗎?
而就在他混亂之際,身體的主人開了口,只說了兩個字:“噤聲。”
這一聲如同被敲響的巨鐘,所有信徒同時感到靈魂的震顫,山洞里瞬間陷入可怕的寂靜,連呼吸聲都開始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違背神明的意愿,被降下神罰。
“神諭其一,唯強者尊。強者對弱者的絕對控制權不容挑戰。”
“神諭其二,族群至上。族群要擴張,將神的意志散布至世界每個角落。”
“神諭其三,永不背叛。神賜予力量和恩惠,同樣賜予天罰。背叛者將永世墜入黑暗。”
三條神諭,王座之人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一個一個印在信者的鼓膜深處。所有人都因為痛苦而表情猙獰、涕淚橫流,但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直到神諭宣讀結束,信徒們虔誠地匍匐在地,高聲道:“謹遵您的教誨。”
再沒有猶豫和遲疑,這是真正的神跡,每個人從此都會堅信,他們的神明終于降臨到了這個世上,會帶領他們走向進化的最頂端。
宋司感到快意,這種快意不屬于他,而是來自這具身體的主人。
快意讓他惡心,惡心感越來越強烈,他想要嘔吐。
嘔吐欲顯然也誠實地傳遞給了身體的主人,身體握緊了手下的王座,從王座里站起身,揮了一下衣袖。
山谷重又陷入寂靜,片刻后,所有人低吟:“主啊,您的卑微的信徒等候您的垂憐……”
王座之人逐漸變得透明,直至徹底消失。信徒們仍然匍匐著,恭送他的離開。神離開后,這個屬于神的山谷也跟著慢慢化為烏有,無數的意識又重新回歸肉.體,好似只是做了一場黃梁大夢。
他們來自世界各地,有人剛下班回家、正坐在公司班車上,有人在廚房里做飯等待孩子放學,有人在手術臺上操刀,有人跟家人圍坐在餐桌邊吃晚飯……無論來自何地、正在做什么,他們被同時拉進神的領域之中,親歷了真正的神跡,再回到現實世界后才發現不過一眨眼,鍋里的油依然沒有開,桌邊的女兒仍在談論今天的作業,手術臺上的患者依然在抱怨家里的惡婆婆。
時間好像被按了暫停。
他們之中的許多人立刻打開了神諭論壇,論壇首頁已經換了背景圖,新的背景圖是一棵直達天頂的巨樹,樹自山谷長出,托著純白的王座……論壇置頂處的帖子已經更新,一字不差地記錄了在山谷中出自神明之口的三條神諭。
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
是真的。
神明真的顯形了。
一股難以想象的狂熱席卷了世界各地的寧海藥服用者,哪怕躺在隔離艙內,這種狂熱依然誠實地傳遞給了作為發射器的宋司。
他與吳金之間的連接仍未斷開,除了信徒們的情緒以外,屬于吳金的情緒與記憶同樣在不停地涌進來,讓他陷入更大的混亂。
一邊是信徒的囈語,一邊是不屬于自己的記憶。
宋司全身的肌肉都緊緊繃起,心率快要接近極限,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無數畫面從眼前閃過——
小吳金站在啟程孤兒院的宿舍門后,悄悄注視著操場上蕩秋千的宋司……劉岑寧帶吳金回家,把他給了一位有不孕癥的心腹……新的“叔叔”將他綁在床上,給他注射不知名的液體……他操控家里的傭人割斷了那個男人的喉嚨,滿地鮮血一直從浴室流到客廳……寧海大廈頂樓的落地窗外萬家燈火,劉岑寧跟他說:“我即將赴一場偉大的死亡”……熊熊火海燒起來,他坐在直升飛機里,被火舌卷起頭發……
吳金/宋司猛地睜開眼睛,同時看向頭頂白色的天花板。
儀器被切斷,艙門打開,有人把他們從艙內扶起來。宋司渾身滴著水,轉過頭去看向旁邊的吳金。
吳金在發抖,他坐在液體之中,低頭去看自己的攤開的雙手。
宋司的力量帶給他無與倫比的體驗,哪怕他只是借用了那么幾分鐘。
他控制不住地感到嫉妒。這才是真正的神的力量,為什么宋司從一出生便可以擁有,而他需要十幾年機關算盡,才能獲得一個短暫又虛假的片刻?命運為什么總是如此不公,從幼時到……
“先生,您需要毛巾嗎?”
吳金忽然用力揮開下屬的手,啞聲道:“滾。”
宋司冷眼望著他,他們之間的連接已經斷開,但他依然能感受到一點情緒波動。
吳金關了他大半個月,直到現在,才真正顯露出自己的野心和目的。在一閃而過的記憶里,宋司知道他給這個計劃起了一個名字,叫做“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