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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憶低下頭,回道:主人離開前, 曾命屬下來感業寺。
他一說,楚棠才想起來,在他離開的時候,剛好郁恪要過這里進行祭祀典禮, 他不能出席,便讓許憶來安排好相關事宜。
楚棠啟唇剛想說辛苦了,卻被久等不到他說話的許憶搶了話頭:主人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是正常。
他單膝跪在地上,背部筆直,眼睛似乎只盯著地面, 卻仿佛醞釀著極濃極重的情緒, 幽深似海。
楚棠回過身,許憶低著頭, 他看不到許憶的臉色, 只能看到他微微凌亂的頭發, 束在銀冠里,凌厲颯爽,一如他記憶里千機閣堂主的樣子。想到他一直以來對他的幫助,楚棠心里微微動容,道:起來吧。
許憶卻沒有站起來,抬起頭,直直地凝視著楚棠:主人。
楚棠疑惑地嗯了一聲。
許憶仰視著他,冷冽的眉眼里透著陌生的氣勢,目光像刀筆似的,一筆一筆描摹著楚棠,像是怎么也看不夠,貪婪又細致:屬下一直在這里等你。
楚棠一愣,許憶已經站了起來,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了許多,許憶身上似乎染上了竹林的香氣,清新淡雅。
許憶張開雙手輕輕抱住楚棠的肩,聲音輕輕的,仿佛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好夢:主人這一年多過的還好嗎?
他向來內斂,從來沒有作出過這樣大膽的舉動,著實叫楚棠又愣了一下。
就算久別重逢,依古代人的禮儀和許憶一直以來的克己守禮,怎么也不應該抱在一起吧?
許憶順著心中所想,情不自禁便靠近楚棠,楚棠卻沒推開他。他只要一低頭,就能看到那雙漂亮至極的眼睛,透過銀面具,有些茫然地望著他,就像被人冒犯而依然不知情的高嶺冰雪,不食人間煙火,卻更叫人心里掀起滔天的侵犯欲。
濃厚的心思壓抑了幾年,在此刻不由自主便傾瀉了出來,無法控制。許憶閉了閉眼,啞聲道:屬下以為主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可屬下方才看到你和那皇帝在一起,還那般親密。為什么?
為什么?
楚棠才想問為什么。
他反應過來后,立刻伸手欲推開許憶,冷聲道:你逾矩了。
許憶卻不肯松手,一改往常的順從,執拗得很,英俊的臉龐顯得有些憔悴,似乎瘦了許多:規矩是什么?主人,屬下克制太久,今天并不想再克制。
他聲音太過痛苦,楚棠抵在他肩上的手一頓,許憶便抓著他的肩,沉聲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這么木訥、無趣、卑微,主人會不會多看我一眼,甚至多喜歡我一點?就像對那個皇帝一樣。
看著許憶瘋狂而隱忍的神色,楚棠這才明白過來。恍然大悟的同時,他心里不由生出一些氣憤和羞惱。
這份意料之外的波動讓楚棠狠狠皺了下眉,冷冷道:不會。
許憶視線牢牢攫住他,手上青筋突起:主人騙人,你以前也不喜歡那皇帝,可他纏著你,你現在不也
楚棠打斷他的話:郁恪是郁恪,他如何能與別人相提并論?
這話絲毫不留情面。
其實楚棠說話從來沒有這么不留情過,哪怕是對一個陌生人,他都是疏離而有禮的。
許憶臉色煞白,手瞬間失了力度,慢慢沿著楚棠的肩膀滑下,半途又忽而固執地抓住他的手臂,眼眶泛紅,透著一股狠戾:可是主人,你以前不是很討厭他的嗎?是不是他強迫你的?
楚棠還未來得及開口,一道凜冽的聲音猛地插進他們之間,就像憑空而來的一把利刀,陰狠冰冷:你們在做什么?
楚棠回頭。
許憶慢慢抬眼。
郁恪站在楚棠身后的階梯上,背著光,修長挺拔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無端在夏日掀起一片涼意。
他冰冷強大的氣場似乎壓迫著周圍一切,跟在他身后的僧人和侍衛,全都戰戰兢兢、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竹葉聲颯颯。
郁恪冰冷的目光掃過糾纏的兩人。
楚棠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怎地,背后突然出了一片冷汗,心臟跳動的聲音似乎在耳邊放大,他捂了下胸口。
許憶注意到他的動作,連忙扶住他的手臂,焦急道:主人?
看到楚棠彎腰,郁恪的臉色剎那間便變了,腳步不由自主往下走。
楚棠推開許憶的手,搖搖頭。
疼痛只是一瞬,很快便過去了。楚棠更擔心的現在的情況。
只是他們倆方才還在冷戰著,楚棠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郁恪止住了腳步,死死盯著他們,唇邊噙著冷笑,出聲道:國師和心腹久別重逢,是否有很多話要說?
楚棠抬眼看他,線條漂亮的唇微微抿著,一言不發。
郁恪環視了一圈竹林,道:竹林密會,沒了朕打擾,國師果真好興致。
許憶看了一眼楚棠,上前一步,直視著郁恪,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國師只是過來查探的。
黎原盛看了看郁恪,趕緊道:放肆!皇上和國師說話,哪兒有你說話的份!還不快退下!
郁恪笑了笑,慢悠悠地看向許憶,話卻是對楚棠說的:楚國師怎么不說話?是朕打擾到你們了嗎?
楚棠眸光動了動,聲音也是清冷的平靜:陛下別太過分。
這一下就像點了炸/藥包,郁恪立刻炸了:是朕過分,還是國師更過分?
他冷嘲熱諷的,話語里像是怒火夾帶冰雹:皇家廟堂,天家圣地。你的下屬私闖郁姓祠堂,難道國師還要包庇他?
楚棠盯了他好一會兒,一句話不說,突然轉身走了。
黎原盛慌張地看了看他們倆,不知所措:陛下,奴才要不要去追國師?
楚棠走下了青石階,漆黑長發拂過腰間,白色的衣角小弧度地飛揚,像只冷傲高潔的蝴蝶。
他這明顯是不想和他說話,甚至連見都不想見到他了。郁恪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視線如同怒張的網,死死追著楚棠挺直的背影,看上去就像要把楚棠吃進去似的。
不許跟著。郁恪閉了下眼,到底不敢跟上去。
許憶想要跟過去,郁恪怎么肯讓,咬牙冷聲道:來人!
嘈雜混亂的聲音都被拋在身后,楚棠耳邊漸漸安靜了下來。遠離了紛擾,他心口處的刺痛才慢慢消失。
他揉了揉太陽穴,心想自己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或者操心太過,身體才這樣突如其來的疲憊?
林子里逐漸恢復了寧靜,誦經聲細微,從四面八方傳來,令人心神平靜。
楚棠停下了腳步,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茂密的竹林中突然動了動,楚棠望過去。一個小孩子冒出頭來,看到他的目光,嚇了一跳,然后還是怯生生地走了出來,喊了一聲國師。
這小孩應該是寺里的沙彌,穿著樸素的道袍,眼睛大大的,很清透。
楚棠道:你跟著我做什么?
小沙彌絞著手指,小聲道:國師似乎不開心。
楚棠凝視他片刻,小沙彌仿佛察覺到自己姿勢錯誤,連忙將手放到胸前,雙手合十,一雙眼睛盯著楚棠看。
嗯。楚棠點點頭,沒否認,道,小師父有何指教?
小沙彌臉紅了一下,道:國師不管那兩個人了嗎?
他一直跟著楚棠,也見到了三人的爭執,因此看到楚棠獨自離開,他便跟了過來。
楚棠回身看了一眼長長的階梯,那里似乎已經沒有人了。他便道:不用管。
小沙彌板著一張小臉,認真道:可國師大人,他們的執念因你而起,還需你親自解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