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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分家協議,也就是注明了家中財產幾何、來源又如何、最后分到各人手里又是怎么樣的。
元光宗逐字逐句地讀,就怕漏掉自己該得的東西,哪怕只是一分。然后,他發現了一個問題:“這里面是不是有些東西沒提到?”
論整個元府的財產,最明顯的當然是府邸及其中的家具擺設等物。不得不說,這宅院雖然遠遠不及長安元府,然而在嘉寧當地也算是有些氣派的了。加之他們在長安享受慣了,細節之處比尋常官府人家講究不少。就算拿一只碗出去,也比別家的貴些。
總而言之,宅院這座不動產,還是值不少錢的。付錢買下來的人當然是元光耀,不過三兄弟那時還沒鬧崩,元光耀又不太在意錢財,地契便分了三份,三人各執其一,上面寫著的就是自己住的那塊地方。
這筆支出,元光耀自然記在了賬本里,想要回來也無可厚非,但其他兩份地契確實不在他手里。趕盡殺絕的事情他還做不太來,便也默認了這茬。
除去宅院,其他的開支基本是日常生活。那種花出去的錢,也就不要想討回來了,因為根本不可能。
最后,還有元光耀自己的小金庫。這種玩意兒,他當然隨著女兒兒子一起挪走了——開玩笑,大房里一個人都沒留,他還會把好東西放在那里讓人搬不成?
元光宗說的沒提到的東西,當然就是最后的那些錢。
對此,元光耀飛過去輕飄飄的一眼,卻壓著元光宗的心直往下墜。“我的東西,就不勞二弟你操心了。若二弟你覺得不好,咱們便改一改——你們把地契也交出來,如何?”
抱著能多撈一點是一點的元光宗臉上頓時不好看起來。交出地契?然后他們住哪里?街頭的乞丐窩嗎?
這話他決計說不出口,只得艱難地把頭扭到一邊,裝作自己沒聽見。
元光進也被元光耀的話嚇了一跳。但和元光宗不同的是,他只愣了一會兒,就劈手奪過元信手中準備好的毛筆,大筆一揮,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顯然,他怕元光耀臨時反悔。連房子也不留給他們,那他們就更有好戲唱了!
在場所有人,包括老夫人,都沒見過元光進的動作有這么快的時候,不由面面相覷。元光宗盯了三弟略有潦草的字一眼,也拿過筆簽上了。
三個兒子全簽了字,老夫人心知大勢已去,無可挽回。“我的老天爺啊,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們拉扯大,換回來的就是這個……”她又開始哭嚎。抹了眼淚抹鼻涕,抹了鼻涕抹眼淚,整一個涕淚交流,十分影響市容市貌。
如果說元光耀以前還會為此抖一抖眉毛的話,現在的他聽到這些,只有一個感覺——
整件事就和個笑話一樣。他一直恪守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守則,換不回半分感激也就算了,還全是些記恨埋怨……得,到底誰欠誰啊!他特么地不干了!
想到這里,元光耀便和邊上元達元雅使了個顏色。后兩者會意,直接上前,一人一邊壓制住了老夫人的肩膀。然后元信上場,拿著印泥往老夫人動彈不得的手上一蹭,直接壓了下去——
“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快放開我!”
“老大,你這是目無尊長,趕緊叫他們滾開!”
“你們還站在那里做什么,快來幫我啊,老二老三!”
被人強壓著蓋手印,老夫人當然不愿意。然而,她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婆,怎么可能掙得過兩個身強力壯的年輕男人?就算她再掙扎再扭動,也沒法把自己解脫出去。元達元雅死死制著她,直到四份協議按過,他們才放開人,退到元光耀身后去。
眼見事情已成定局,老夫人簡直要發瘋了。“老二老三,你們都傻了嗎?一動都不動?還有,我跟你說,老大,這手印不是我按的,沒有用!”
元光耀翻看著自己的那份契約,嘴角勾出個淺淡的笑容來。“您想說什么?告訴別人這不是您想按的嗎?”他微笑著抬起眼,“那就去說啊?別說這手印已經有了,就算沒有……”他悠然拖長音,“賬本上也沒蓋我的手印,您覺得別人看見會不會相信呢?”
“你……你!”老夫人被氣得只剩氣音。她往邊上胡亂抓了一把,然而彩陶馬已經碎了,沒東西再給她扔出去,只得改成重重地拍了一下榻邊。
元光宗和元光進看著這一幕,嘴唇微動。但誰也沒出聲,誰也沒上前。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們誰都沒有辦法阻止它發生了。
眼見自己今日的主要目的已經達成,元光耀不愿再浪費時間,抬腳就準備走。但鞋面剛離地,他又想起一件事來。“哦,對了,”他轉過頭,對著四張面無人色的臉笑道,“今天也沒能看到二弟你的那位節夫人呢。”
……這什么牛頭不對馬嘴的話?突然又和節夫人有關系了?
元光宗條件反射地看向黃素,就見黃素半張著嘴,一臉根本沒想到的驚訝表情。
不過,元光耀也沒打算和他們玩猜猜猜,即刻就揭曉了答案:“聽說六娘前些日子起了疹子,我一直想要去看望下,卻總騰不出空。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就拜托二弟替我給她帶聲好。雖然晚兒出水痘時沒有人來看望,但人總不能因為賭氣而故意拔低自己的水準。你們說對吧?”
啥?就是說他是貨真價實的君子,就算對他們這種小人,也能做到以德報怨嗎?
這臉打的真是啪啪響。在場諸人臉色時紅時黑,像是走馬燈,又像是開了染坊。
撂下這句話,元光耀便離開了。他是從大門出去的。邁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回頭看看這個他住了三年的地方。然而腳就和生根了一樣,身子也是僵硬的。
看?還有什么好看的?
想?還有什么好想的?
信達雅三人都跟了元光耀有一陣時日,知道他的脾性。別見元光耀剛才干脆利落地把一票極品整得要死不活,但真在心底,元光耀自己也不好受。
所以,此時見元光耀不動,元達就識趣地把馬牽了過來。
元光耀回過神,便知道下人的意思,便要上馬。元信問他要不要墊腳的,他也拒絕了,自己一鼓作氣翻了上去。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以后,他不再是兒子,也不再是大哥;他現在是丈夫、是父親!他現在是真正的一家之主了,就該為自己家打出一片廣闊明朗的天空!
元府里,這回可是真正翻了天。
元光耀帶人一陣風地進來又一陣風地出去,出去時還鎖上了大房那里的所有門,大門還上了兩道鎖,實在不得不讓人懷疑。
“大房郎君這是要做什么?”一群人心惶惶的下人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難道大房幾個月內都不打算回來了?”
而要是能看到二房里頭的情況,他們一定會知道,事情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
在元光耀走后,老夫人徹底撐不下去,脫力地癱在了榻上。真到絕處時,想哭都沒有眼淚,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其他三人也一樣。不管是元光耀的決絕,還是將來的憂慮,都和沉甸甸的大石一樣,壓得他們透不過氣來。
房中死寂了很久,就和沒人在一樣。
等了好一陣子,元光進才干巴巴開口道:“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先回去了。”這種壞事,他要怎么和張婉之開口?
這一下可點燃了導火索。老夫人忽而從榻上坐起來,雙眼圓睜,斥道:“你怎么回事?不是和你說過了,一定要瞞著老大嗎?”
元光進其實也很煩,被這么一質問,就更煩了。“又不是我說的!阿兄今天一回來,劈頭就問我婉之是不是中毒,可見他早就知道了!”
“……是嗎?”元光宗出聲表示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