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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羅和弗提一左一右坐在格蘭特老爺子身邊,啃著香脆的堅果餅干,短小的雙腿晃來晃去。她們的瞳色十分好看,是少見的銅藍(lán),仿佛不透光的玻璃珠子。
又來找赫爾玩啦?格蘭特老爺子慢悠悠問道。這兩個小吸血鬼是他養(yǎng)大的,雖為異類,卻也十分疼愛。
嗯。卡卡羅應(yīng)道。
還遇見萊修少爺了。弗提靠在他手臂上。
格蘭特皺起眉,絮叨道:不要輕易接近萊修少爺。
門外忽然響起嘈雜的吵嚷聲,格蘭特停下彈琴的手,身邊的兩個小孩已經(jīng)飛奔出去,兩顆尖長的獠牙蠢蠢欲動。
她們聞到了賀洗塵的血?dú)猓?
花田里的向日葵東倒西歪,圍觀的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拉架。賀洗塵哪會顧及這是萊修少爺,暴戾的萊修更加不會留手,雙方互不相讓,扭打在一起。尖銳寒冷的威勢突然間襲來,兩人不由得汗毛聳立,齊齊松開手后退做警戒狀。
打擾了。金發(fā)藍(lán)眼的領(lǐng)主大人點(diǎn)頭致歉,羞澀的笑意一如從前。
第88章 神之贊歌 Ⅱ
法斯特的教堂荒廢已久, 在新任神父到達(dá)之前,平時少有人來, 仿佛這個鄉(xiāng)下小鎮(zhèn)的所有愚昧、喜怒和愛憎都與它無關(guān)。瘦弱的金發(fā)少年捧著教廷的《法典》坐在陳舊的長椅上仔細(xì)研讀, 黑而濃密的睫毛半遮半掩住藍(lán)灰色的眼睛。
透過玻璃窗的光影照在肅穆的十字架上,顯得分外寧靜冷淡, 尤金卻沒抬頭瞻仰一眼。
侍奉光明, 理應(yīng)尊敬, 不得僭越。倘有大膽無禮者,跪在吾腳下虔誠懺悔, 吾將赦免爾等罪過。
信徒的晨間禱告么?
尤金的呼吸停了一瞬,連忙合起書本猛地轉(zhuǎn)身,只見陽光從團(tuán)團(tuán)云彩迸射而出,輝映在突然來訪的黑發(fā)少年身上,恍若天降神祇。他靜靜地佇立在門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衣襟上別的徽章隱秘地閃著紅色的光,那是一只閉著的眼睛。
不、不是,我我喜歡看書,在看書而已尤金緊張地捏皺了紙張,怯怯地抬起頭, 鼓起勇氣問道,萊修少爺喜歡書嗎?
賀洗塵不禁笑了笑:喜歡。
尤金一聽, 也傻愣愣地跟著笑起來, 高興得手腳不知往哪兒放。從來沒有人肯定過他, 可是在泥濘的小路上,他拖著殘破羸弱的身體,只有書籍能給予他一絲慰藉。
若明知那黑暗卻仍舍身黑暗,吾亦無法救贖。
不必拯救我,神明救不了我
***
向日葵的花桿斷了一半,碩大的花盤顫顫巍巍地歪在一旁,好像落枕的老人家,又好像幸災(zāi)樂禍的看戲人。
您沒事吧?威嚴(yán)的吸血鬼領(lǐng)主朝萊修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禮,黑色風(fēng)衣的前襟繡著一排銀色紐扣,俊美禁欲的面容不復(fù)當(dāng)年青澀。
卡卡羅和弗提步伐一致猛沖過去,和那朵歪脖子向日葵一起擋在賀洗塵身前,跟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黑貓一樣,兇神惡煞地朝萊修呲起獠牙。
不得無禮。尤金淡淡地瞥了她們倆一眼,吸血鬼的壓制頓時裹挾著排山倒海的威勢襲向卡卡羅和弗提。
欺負(fù)小孩子也挺無禮的!賀洗塵一手抱起一個小孩,倏地急急后退,避開宛若海水蔓延而來的威壓。他的臉頰被劃出一道血痕,暗紅色的瞳仁暴露在空氣中,明亮得仿佛燃燒的烈焰,足以燒毀這座魑魅魍魎的城市。
萊修少爺一點(diǎn)都不溫柔卡卡羅拽著賀洗塵的袖子,語調(diào)沒有絲毫起伏。弗提的動作與她一模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尤金:領(lǐng)主大人,你騙人。
吸血鬼的天性是臣服強(qiáng)大的上位者。她們不會對領(lǐng)主的行為提出任何異議,只是疑惑于他話語的真假。
尤金垂下眼眸,冷調(diào)的藍(lán)灰色眼珠子古井無波:萊修少爺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暫時也忘了要如何溫柔他重新抬起眼睛,望向萊修,您受傷了么?
萊修突然有些索然無味。他不承認(rèn)那些記憶,謊稱失憶。尤金卻不允許他離開公館,不透露外界的任何信息,就隔著一段距離,若即若離地看著他,好像在欣賞一出華麗的獨(dú)角戲。
真讓人火大!
沒有。他轉(zhuǎn)身就走。
他得想辦法離開這個囚禁他的鳥籠,然后去找朱麗葉,親手殺掉那個瘋女人。到時就算要他一塊兒去死也成。他愿意陪朱麗葉去死,也只愿意陪她去死。
萊修的白襯衫沾著泥土,翩然消失在拐角處。賀洗塵抿起的唇還沒落下,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你有點(diǎn)奇怪。尤金捏起他的下巴,漠然打量過對方清秀卻微顫的眉目,淡薄的嘴唇,最后是臉頰上的血痕。
今天就和「奇怪」過不去了是吧?
夾在兩人中間的卡卡羅和弗提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賀洗塵見他沒有動手的意思,心里掂量好輕重,乖乖認(rèn)慫,緩緩揚(yáng)起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神不是說,「鐘樓怪人頭頂上也有明星高懸」嗎?
神說?尤金神色詭秘,修長的手指重重捻過賀洗塵臉上的血痕,把他疼得眉頭一跳,被火星子撩到似的避開他的手,后退一步將兩個小孩放在地上。
除了收集黑發(fā)黑眼的人類,伊福區(qū)領(lǐng)主的怪癖之一便是捧著教廷號稱是「神之所言」的《法典》翻來覆去地看。從序章到尾聲,哪怕是標(biāo)點(diǎn)符號里也沒提過這樣一段古怪卻無端可愛的句子。
那位傲慢的神明怎么會說這樣的話?他夸耀自己的至高無上,用天堂和地獄恐嚇愚民。他的愛無偏無倚,連惡魔也一并寵愛,從來不會向求救的信徒伸出援手。
這樣的神只會說,
蕓蕓眾生頭頂上的那片星空是由吾所創(chuàng)造。
但是伊福區(qū)的夜晚沒有月亮和星星,有時鋪天蓋地飛過一群蝙蝠,擋住云層中如冰紋裂出的微弱清光。
尤金已經(jīng)有些忘記當(dāng)年的萊修少爺了。他是如何笑、如何溫柔、如何高不可攀,也都忘記了,只記得他就是如此。難道少不更事時的尊敬和憧憬能維持一百年?無稽之談。
他只是生病了。
吸血鬼的通病就是永無止境地追尋幻影?;蛟S是血,或許是殺戮,或許是人類的溫度只要能讓他們體會到活著的充盈感,這些亡命之徒不惜一切代價。
尤金聽說過途經(jīng)的北方商人口口相傳的故事。
邪惡的吸血鬼愛上純潔無瑕的修女,把她囚禁在高塔上。后來教廷派遣騎士團(tuán)救下修女,吸血鬼被綁上火刑架,臨死之前一直深情地注視著無動于衷的修女。
今天你應(yīng)該讀到第一百六十七頁,我偷偷在上面放了一朵薔薇花,希望你能喜歡。
我才不懺悔我的罪過嘞!反正我生來就是要下地獄的。
真奇怪,我不怕死,但一想到不能再見到你修女,我就很難過。
吸血鬼的難過只會讓人類發(fā)笑。
但這種無望的悲哀恰恰是所有吸血鬼的宿命。
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便以為能夠自救。尤金不后悔轉(zhuǎn)化成吸血鬼,不過是、不過是再去尋找另一根稻草罷了。可他連稻草的影子都摸不著。他從泥沼中脫身而出,卻踏入另一個陷阱,宛若黏在蛛網(wǎng)中心的飛蛾,又好像被猙獰的蟒蛇毒咬住脖子,無法呼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