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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不要告訴元兒。

【我知道。】

君長思閉上眼睛：洗塵哪，你要真是野鬼，我死了就占了我的身體吧還是算了，我又老又病，身上沒一塊兒是好的。你還是去投胎，投個好胎，不要再跟著我受苦。

賀洗塵久久未答，直到君長思陷入夢境，冥冥間才響起一聲長嘆。

***

高中畢業(yè)，考上大學(xué)，君自安越長越高，越走越遠(yuǎn)，君長思的腰越來越彎，頭發(fā)越來越白。他那張嚴(yán)肅的老臉由于病氣，終于失去了威嚴(yán)的威懾力。但棋風(fēng)仍舊十分凌厲，應(yīng)該說有時很溫和，有時凌厲得過頭。

若真的有來世，君長思靠在躺椅上，溫暖的陽光從窗戶上照射在他身上，我還不知道你長什么樣子，到時要怎么去找你。

賀洗塵一頓，莫名有所預(yù)感，卻還笑嘻嘻說道：【哈哈，你不先去找況小姑娘？至于在下，在下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不倦去問問哪家兒郎最俊俏，那便是我了。】

哼，沒臉沒皮。君長思不留情面地嗤笑出聲，他看了眼窗臺上含苞待放的山茶花，神情微斂，忽然說道，我總覺得我撐不下去了。

賀洗塵心里一沉，肅然說道：【不倦，你撐不下去還有我替你撐下去。】

別，你早該走了，何必困在我這個老頭子身上？君長思喘了口氣，頗為驕傲地笑起來，我這一輩子，生老病死，只差最后一步，我不怕！洗塵哪，我不怕，我死了就去找你，我、我還能見到書言！他突然捂著胸口咳起來，臉色泛起潮紅，最后癱在躺椅上，氣若游絲。

【你別說話，不倦我們、我們倆換個位置。】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了，賀洗塵不敢貿(mào)貿(mào)然動作，生怕一點(diǎn)變化就無力回天。

夠了，你替我受了不少苦，最后這點(diǎn)就讓我來吧。君長思半瞇著眼睛，等我睡一覺，我就起來給元兒做飯

他枯瘦的手腕上系著一根紅繩，繩子上的駝鈴忽然發(fā)出清脆悠長的鈴聲，回旋在空無一人的房屋中。暖風(fēng)輕輕地吹起淺藍(lán)色的窗簾，覆蓋住墻壁上翻涌的鯨魚，仿佛一瞬間，那條鯨魚潛入大海深處，不再歸來。

【不倦，你睡吧。】

第87章 神之贊歌 Ⅰ

向日葵掉下的金色的花瓣在風(fēng)中回旋, 簌簌地穿越花田匯聚到墻角下的黑發(fā)青年掌心上一寸處。他的眼睛是深沉的暗紅色調(diào)，一眨, 霎時間風(fēng)停花落，紛紛揚(yáng)揚(yáng)掉在磚石上。

不可以逃哦。

兩枝向日葵忽然長了腳似的從遠(yuǎn)處走來，稚嫩的童聲由遠(yuǎn)及近，最后撥開花田跳出來的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她們拍掉身上沾到的葉子花兒, 發(fā)頂上的黑色蕾絲蝴蝶結(jié)卻還頂著幾根草絲。

就算是赫爾，在戰(zhàn)場上遇見說話的是左邊的卡卡羅，精致的小臉冷然宛若刺骨的冰凌。

我們也不會手下留情。右邊的弗提面無表情地接話。

賀洗塵不由失笑，朝兩個五歲的小屁孩張開手臂：我要能逃早逃了, 我往哪逃啊？卡卡羅和弗提雪白的耳朵一紅, 腳上的圓頭小皮鞋粘著黑褐色的泥土, 在地上踩出幾個花印子。她們抱住這顆溫暖的楓糖。

吸血鬼意外地好騙。只要人類給予他們一點(diǎn)點(diǎn)愛與溫度, 他們就會像伊卡洛斯一樣，不顧一切擁抱太陽。但吸血鬼骨子里的冷酷連烈火都可以凍住，一旦背后的雙翼融化, 勢必要拽住太陽一同跌入深海。

赫爾，你的風(fēng)很弱。卡卡羅亮出尖尖的獠牙, 冷漠無情地說道, 我能咬碎你的風(fēng)。

弗提也慢慢伸出猙獰的獠牙：母親說過, 人類很脆弱, 我能保護(hù)你, 但你不能走。

那位大人很強(qiáng), 赫爾不可能逃得了。

不要逃, 不要死。

賀洗塵笑了笑：我可不怕尤金。

噓！兩個小孩同時捂住他的嘴，神色嚴(yán)肅，向日葵歪歪扭扭地倚在她們的肩頭上，小聲點(diǎn)。

尤金笛卡爾，一百年前來到伊福區(qū)，從卑微的混血種一步一步，踩著人類和吸血鬼的骸骨，登上頂峰。這一百年是最混亂邪惡的世紀(jì)，教廷和吸血鬼的戰(zhàn)爭，貝克勒爾家族的瘋狂攻擊，戰(zhàn)爭從未停歇。腹背受敵，尤金卻始終沒有倒下。

不要讓尤金領(lǐng)主看到你的眼睛。

要不然會被挖出來。

真這么兇？賀洗塵貌似驚訝。

就這么兇！卡卡羅和弗提鄭重嚴(yán)肅地點(diǎn)頭。

她們還記得和賀洗塵第一次見面是在荒涼偏僻的墳地旁。墓碑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土中，散發(fā)著腐爛的惡臭，只有這個骨瘦嶙峋的人類好像甜蜜的楓糖，將四面八方的吸血鬼都吸引過來。

大雨滂沱，將這顆臟兮兮的楓糖洗得干干凈凈。他有氣無力地看了她們倆一眼，勉強(qiáng)扯出一個笑：你們好半闔的眼睛緩緩閉上，昏死過去。

啊卡卡羅和弗提遲鈍地應(yīng)道，呆呆地蹲在他身邊，好半晌才對毫無知覺的賀洗塵說道，你好。但沒有人回答她們。

兩個小家伙剛剛進(jìn)食，還不餓，嘰里咕嚕討論了一陣，便一人拽著賀洗塵的左手臂，一人拽著右手臂，把他拖去位于伊福區(qū)中心的笛卡爾公館。那是所有吸血鬼的禁區(qū)，也是人類唯一受到庇護(hù)的安全區(qū)。

公館里全是黑發(fā)黑眼的人類，有老人，有小孩，有男有女，全都是尤金在外邊撿回來豢養(yǎng)的羔羊。尤金的態(tài)度十分曖昧，不讓他們走，又不許其他吸血鬼覬覦。置若罔聞，放任他們在公館里自生自滅。

也是因為這樣，卡卡羅和弗提才敢鉆空子把這顆與眾不同的楓糖塞進(jìn)黑羔羊群里。

但兩個小孩子想不通的是，怎么不早不晚那一天恰好就和尤金撞上了？

大門轟然震開，黑雨傾盆，被冷風(fēng)吹進(jìn)公館。卡卡羅和弗提瞬間被他的威嚴(yán)嚇呆在原地，反而是六七十歲的格蘭特老爺子把她們護(hù)在身后，疼惜地將昏迷的賀洗塵摟進(jìn)干瘦的懷里，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地說道：大人，雨涼，進(jìn)來吧。

那位領(lǐng)主珍而重之地抱著一個不知生死的黑發(fā)青年，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賀洗塵，走上頂樓，血水和雨水綿延一路。后來卡卡羅和弗提才知道，尤金殺入貝克勒爾的屬地，搶走古堡里萊修少爺?shù)氖w。

沒有打仗的時候，尤金經(jīng)常和他們他們指的是公館里的人類和伊福區(qū)的小吸血鬼談起少年時的回憶，那段回憶必定圍繞著沉眠的黑發(fā)青年展開。甜甜脆脆的堅果餅干，成群結(jié)隊的銀魚，蘆葦中飛舞的螢火蟲，還有溫柔善良、卻始終高高在上的萊修少爺。

小姑娘們不懂既然溫柔，為什么還高高在上。她們苦惱地思考其中的緣由，然而大人的心思真的很難猜。她們也懶得猜了，睡一覺就把煩心事都忘光。

第二天跑去笛卡爾公館，便聽說死去的萊修少爺突然復(fù)活，所有人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而卡卡羅和弗提撿回來的楓糖被安置在角落的房間里，除了格蘭特老爺子，無人問津。

他是我們撿到的。卡卡羅說道。

所以他是我們的。弗提篤定地點(diǎn)頭。

吸血鬼之間親緣淡薄，她們守著城堡的壁爐里明滅不定的炭火，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正確來說，沒接觸過人類的小吸血鬼還不懂什么是溫度。可雨中的楓糖甜滋滋的、暖乎乎的，燙手得仿佛足以蒸發(fā)所有漠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