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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嘆了口氣,諷刺地笑起來:陛下、謝太傅和道子三人以天下為局,暫且不論輸贏,你們對弈制衡,我們動輒傾覆。我寧愿成為你手里的棋子,也不愿讓其他人妄想把控住我。她行云流水地給各人的茶杯添滿茶,自嘲道,可你不需要我這顆棋子。
你讓我把你當成棋子?賀洗塵苦笑,沉聲說,我從來不是執棋人,更不會把你當成籌碼一樣隨意丟棄!
所以道子是好人哪。可道子是無情的好人,所以看起來就跟壞人一樣。王陵將杯中茶喝盡,冷肅道,冥冥之中,我只有唯一注定能走的路
庾渺顫巍巍地站起來,抓住她的手臂:靈符,你在說什么?吾怎么聽不懂?你不要沖動,若有難事,說出來吾等一起商量。道子,道子你來勸勸她!
王陵卻低頭笑了一下,眉眼之間是難以撼動的偏執:什么都不必說,道子,我不想要你的庇護。你們放心,我只是去爭而已,把那些本該屬于我的東西搶回來,然后一步步走上去掌控權力。理所應當的事,你們怕什么?
賀洗塵手指微動,心里更加瘆得慌。他沒辦法攔住王陵,又怕她誤入歧途,思來想去,只能正色叮囑道:靈符,「權」乃衡器也,可古往今來,在權力面前失衡失態的帝王將相比比皆是。若拼命去握住權柄,只能得一時之利,而失去的恐怕會是一輩子追悔莫及的東西。
靈符,我只望你守住本心,始終如一。
王陵眼睛一酸,撇過頭顫聲道:我會的,我一定守住本心!我本心可堅定了,我可是要白日飛升的仙人啊,才不會被俗世紅塵絆住腳步!
庾渺心中到底擔憂,動了動唇,只說:你可別逞強,吾與道子都在你身邊。
天上的最后一縷紅霞被巨獸一般的黑山吞噬,星子稀稀疏疏地懸在看不見的夜空。
下次再聚不知何時,諸君保重。還望來日再會,是在光明正大的人前。王陵走下樓臺,不斷揮手告別,臉上滿是如釋重負、恣意明快的笑容。
庾渺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遠方,嘆氣道:靈符遠比吾以為的更加能謀善斷、果敢堅毅。
賀洗塵回頭看了眼亭臺中暗色的火爐茶壺,悵然笑道:我們還沒走,茶已經涼了。
***
七月七,蘭月蘭夜。
皇帝大婚,大司馬梁道親迎樂家郎君。群臣宴會,鳳歌鸞舞,歡飲達旦。
大殿中央的異域舞伎蒙著面紗,修長有力的手臂上戴著串滿貓眼石的瓔珞,手腕和腳踝掛滿燦爛的金環,一舉一動艷而不俗。傅華珣索然無味,便習慣性地轉頭去看旁邊的賀洗塵。
盤腿坐于花毯之上的賀洗塵正仰頭喝酒,黑發用櫻草巾松松垮垮挽在身后,繁華奢麗的外衣搭在膝上,飄逸貴氣。傅華珣發現他喝酒時總會閉上眼睛,眼角似乎被酒氣熏紅,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睜眼又是不可僭越的大司馬。
長發曼鬋,艷陸離些。風度卓絕,冠冕群英。
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地用余光瞟過去,面上仍裝作沉穩如山的模樣。
傅華珣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利落干凈的動作喝了一杯酒,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身上,不舍得移開。直到賀洗塵疑惑地望向她,她才如夢初醒,低眉垂眼地笑了一下。
忽然喧嘩聲起,只見長康殿下魏璘手持酒樽,緩緩而來。
傅華珣心里一突,頓時警覺。為了鞏固賀洗塵的權勢,她六月上書求娶魏璘,七月定親,擬定年后便成婚。雖然是未婚夫妻,可她對這個長康殿下沒有任何愛慕歡喜。說是心悅,其實互相嫌惡。
魏璘徑直坐到傅華珣身邊,將酒樽遞到她手里,笑意卻達不到眼底,冷聲悄道:讓開。傅華珣依舊笑得溫和,說出來的話卻不太好聽:你逾矩了。
兩人皆是笑意綿綿,看起來好像在絮語些情話,可實際上卻針鋒相對,只差兵戎相見。
要說魏璘也是不容易。他看上了賀洗塵的臉,奈何人家是他阿姊的死對頭,他怕多說一句話會被魏玠懷疑,只能有機會便連忙看上兩眼。嘖嘖,就這兩眼賀洗塵百無聊賴地舔了下殷紅的唇角魏璘心中咂摸著,就算死,也值!
哦呀,那個舞伎可是朝大司馬去?有人驚詫地嚷道。
確實!莫不是看上大司馬了?言語輕浮,卻深得共鳴。
艷福不淺啊!有人酸不拉幾地說道。
賀洗塵回過神來,美麗的異域舞伎已經端起酒杯湊到他唇邊。那雙熟悉的綠眼睛盈盈地閃著光,卻沒有再躲開,而是勇敢地和他對視。
你要我喝酒?
嗯。檀石葉遲疑地點了下頭。
賀洗塵掃了一眼四周看戲的朝臣,挑眉戲謔道:可以。他直接握住檀石葉的手,將酒杯傾斜一飲而盡。
滿座嘩然,魏璘咬牙掰斷了手中的銀筷子。
賀洗塵將酒樽往后扔去,浪蕩輕佻地伸出手:過來。檀石葉猶豫地搭上去,下一秒突然被他拉進溫暖的懷里,混合酒氣醉意的低沉的嗓音鉆進耳朵,如你所愿,我是你的了。
笙歌簫鼓聲驟然停歇,酒樽掉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傅華珣的神情冷硬得幾乎可以把檀石葉的頭顱戳穿,但瞥見賀洗塵曖昧不明的笑容,卻忽然泄氣,提不起勁。
你、你不是有祝英臺了么?你不是獨愛祝英臺么?魏璘忍不住哽咽著問道。
賀洗塵沉吟不語,忽然抬起檀石葉的下巴,低頭隔著薄紗親吻他的嘴唇。檀石葉呼吸一滯,緊緊地攥住他的袖子,卻聽一觸即離的賀洗塵含笑說道:他長得像我的祝英臺。
檀石葉的心掉了下去。
***
七月是個熱鬧的時節。皇帝大婚,皇子定親,鐵骨柔腸的大司馬府中進了一個異族舞伎。
聽說那個舞伎是鮮卑人?
長得那叫沉魚落雁,把大司馬都迷昏了頭!
要是能一睹芳容,千金又何妨?
鄰桌的茶客議論紛紛,說賀洗塵的風流倜儻,說檀石葉的傾城傾國,把庾渺聽得心中一樂,心想道子哪是好色之人,那個舞伎恐怕不簡單。
今早常朝,大司馬好像被人彈劾。
大司馬英明神武,總有些小人看不慣他!
庾渺跟著應和點頭。她厭惡朝堂斗爭,卻壯志未酬,前幾日出任洛陽令長史,只待一展宏圖,也能與賀洗塵、王陵同朝為官。
你們小聲點,這次可不得了! 那人忽然壓低聲音說道,大司馬被指通敵,為鮮卑細作!
庾渺腦袋一轟,又聽人意味深長地拖長聲音:怪不得怪不得會收了那個舞伎。
閉嘴!我不信!誰都有可能,唯獨大司馬!
無稽之談!大司馬打得鮮卑潰不成軍,我倒懷疑是她們那邊有我們的細作!
奇了怪了,最近是刮什么妖風總感覺不妙啊。
忽然有人興致勃勃地問道:誰竟有膽量彈劾大司馬?<script>chapter1();</script>